到了约定的日子,四人聚集在功德堂,装备精良。向繁白突破了炼气五层,萧焕手上多了个玄阶上品的戒指,据说是某位女修士送的。
值守长老在前面带路,灵画在逍遥宗不属于贵重的法器,被简单封存于功德堂底的逍遥玉池中,由每日轮换的值守长老检查。
画卷展开,精美的人物画呈现于眼前,画面割裂,像是把不同的场景生拼硬凑到一幅画里。
“这是画中世界的入口,你们往里头走就行,要出来就用我给你们的那个卷轴,这是灵画的钥匙,仅此一个,妥善保管。”说罢,值守长老便扯来任飞雪,往画上丢。
向繁白睁大眼——任飞雪的身体没入画卷中,画中值守城门的人眼中忽地有了神采。
向繁白是最后一个被丢进去的。
见她修为只有炼气,值守长老看了她片刻,嘱咐她:“别去招惹那些画皮,他们论修为大多在你之上,很难对付。遇到麻烦就原地待命,你找人就行,毕竟这个任务不是炼气期可以处理的。”
向繁白应下,而后将她的头扎入泛黄旧画。
等她完全没入,只觉一阵天旋地转,好似灵魂被抽离,又灌注到另一个容器。等向繁白站稳脚跟,她面前恰巧是一池湖水,往里看,身体依旧是她自己的身体,就是身上的衣服换了,变得灰扑扑的。
四周是连片的假山,中间是水池,里头有几尾金黄的鲤鱼,它们漫无目的地游荡,和外头的鲤鱼无甚差别。
板门大开,门外是花草修剪得当的别院,每一处都悉心设计。这叫她无端想起这具身体出身的院落,没出事那会儿应当是个大户人家。
“看什么呢?快扫!”
脸上满是横肉的管事路过别院,眼尖地瞧见向繁白没在干手中的活计,便出言催促。向繁白想到画里的小女孩也是低眉顺眼的,手里拿着扫把,做扫洒活计,当是府里的丫鬟一类。
她要找人,索性顺着画皮管事的话做活,又分神拿出传音符,藏在袖中,符纸发烫,是他们在联系她。
任飞雪率先发声:“和画里表现出来的一样,我是城门守军,现在在高处值守,可以看到画皮城里的布局,我们先搜城里,外头一片黑,什么也没有。”
温灵儿:“我在街市内,不远处有七层高的塔。”
筑基修士目力极佳,任飞雪很快看到了她的所在位置:“你在东市,那块儿就拜托你了。”
“我在一个大户人家里,里面有假山和水池。”
“这种宅院靠近城主府。”
“那我先在宅院里搜查,之后去城主府?”
“先别来城主府!”萧焕突然出声,他大喘着气,“城主府全是画皮,它们没有人形,常人进去很容易被攻击!”
“你那边怎么了!”
“我,”萧焕那边砰的一声,他沉默了很久,传音符内全是密集的打斗声,许久,“我找了个房间,暂时把那的画皮清理干净了,城主府不好出去,我暂时在那房间里呆着,你们找完后有所准备了再来找我,我这几日把里面的格局摸清楚先,有凡人在里头再联系你们。”
传音符被萧焕切断,四人停止交流,萧焕深呼出一口气,脸上和身上的伤疼的他龇牙咧嘴,他取出两粒滚圆的二阶化瘀丹,丢嘴中狠狠嚼。
被他贴上三阶符箓、暂时封住的门窗墙面剧烈地晃动。门窗外头是成群的画皮,它们不知为何褪去了伪装,变得扁平,身躯不规则延展,锋利的边角轻而易举地刺入木门。更有甚者,从缝隙中钻入,暂时被符箓挡在外。
萧焕深吸气,无意识地玩手上的戒指,缓解紧张的情绪。他把戒指从小拇指套到大拇指,犹豫了一瞬又套到食指。
虽然他对送戒指的那位平平无奇的姑娘无感,但是这戒指真是好看,戴着这戒指吸收灵气的效率也高了不少。因着这戒指,萧焕对那姑娘的观感都好上了许多。
这戒指真好,如果可以,他永远都不想摘下。
等等,他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
萧焕愣神之际,符箓失效,成群的画皮涌入。他挥刀斩断,不料这画皮越砍越多,一人难以抵挡,他最后以雄浑的灵气护盾护身,冲入下一房间。
——
向繁白垂头扫地,瞧瞧抬眼,观察管事的灵气。
万物皆有灵气,画皮的灵气浮于表面,内里中空,管事的灵气就是这样,厚实地堆积,比向繁白的灵力总量还要多许多。
“扫的不错,接着去烧火。”
向繁白作出不情愿地样子:“我去吗?”
画皮管事盯着她,随即挥手:“算了,笨手笨脚的,我换个年纪大点的。”
向繁白松了口气,心说可算打消了管事的疑虑。
画皮虽不怕火烧,却本能的畏火,这管事随口一说,她险些被发现。
待管事离开,向繁白给自己贴了三张风隐符,探查宅院。
宅院中“人”来“人”往,表面上瞧着光鲜亮丽,可实际都是会活生生扒下人皮的画皮。他们先是以画为皮,内里没有脏器,如果扒下了人皮,就会从画皮换做人皮,实力也随之提升。
这座宅邸是参将的宅邸,面积极大,“人”又多,向繁白看久了眼睛疼。
要是能快些到筑基就好了,可以用神识探查,会省力许多。
她蹲在一处屋顶想,这的砖瓦略显老旧,也逼仄许多,是宅邸里下人住的地方。
“而今恰是十二月天,请来请来,瞧那红眉绿眼,怒天晴气朗,喜雾昏潮涨……”
老迈喑哑、雌雄莫辨的声音倏然从屋里传来,向繁白从窗棂中看去。窗棂内,肉红色的后脑勺对着她,上面可以清晰地看见肌肉纹理。
“黄毛小儿要吃生肉,年老体弱熟食好嚼,祈啊,祈啊,梦归玉儿乡。”
念完这一长串云里雾里的话,它身体后倾,维持着将倒未倒的状态,浑身肌肉肉眼可见紧绷。持续了半刻钟,它终于支撑不住,重重倒地,向繁白看见了它的正脸,有血从两个装过眼球的洞中涌出。
“阿青,你回去了吗?”它哭得撕心裂肺,好似厉鬼的嚎叫,向繁白看了眼自己身上的符箓,还好端端地贴在那,寻常人或画皮是看不到的。
“烦死了,怎的又开始哭了!”宅邸的管事闻声赶来,脸上的横肉因跑动而抖动不止,管事粗暴地拉开它的嘴,头变成长条的白纸,探入喉管中。
“声带又长好了,看来丹药起效了,过几日就能换下层新皮了。”
管事欣喜地缩回脖子。
闻言,它剧烈地颤抖,手无助地挥舞着,意图攀住管事的袖子。它腕间的伤口崩开,血浸红了管事的袖子,喉中则发出哀求和恐惧的音节。
管事粗长的眉毛下压,像是两条肥厚的肉虫子。
他重重地甩了这个没皮人一巴掌,将后者掀翻在地,凑近恶狠狠地威胁:“下次再叫出声,就把你的喉咙和舌头都卸了,明白吗?有长好的迹象就告诉我,不然有你好受的!”
画皮是纸张成精,却把人的狡诈险恶学了个十成十。
这没皮的人应当是人,被画皮剥了皮,不知为什么没死成,还被喂了丹药续命。
向繁白在传音符里将此事告知处境相对安全的温灵儿和任飞雪,两人齐齐倒吸一口气。
温灵儿:“岂有这种事情!这丹药又是从何处来的?”
任飞雪:“画皮不会炼丹,又与外界隔绝,定是有歹人从中作梗,助纣为虐,恐怕就是带这三名凡人进入灵画之人。”
“这人当真是恶心,”温灵儿呸了声,又转而告诫向繁白,“繁白,披上人皮的画皮实力不在我和任飞雪之下,你风隐符就一直贴着,暗中保护那个凡人的性命,但别急着治好,再多布置几个传送阵法。待我和任飞雪找到你那,你用阵法把那凡人带走,我俩留下来牵制院里的画皮。”
任飞雪:“此行危险,你带着那个凡人也要多加小心。”
“明白了。”
向繁白结束传音,屋里的凡人还在哀嚎。她暗自叹气,在窗棂上贴了张把自己神魂榨干才炼出来的三阶窥视子符,而后将母符贴在左眼。
她绕开宅邸的主屋,轻快地在屋顶飞驰,她在这、宅邸围墙边的屋顶上,以及宅邸外每相隔二里的地方不停布置低阶传送阵,直到灵力透支了两次才收手。
布置时,她还在在阵周围贴了数张风隐符。
画皮对灵气波动敏锐,通过原来的外层纸皮将人皮剥去,为防止被替换者中途逃脱,纸皮会深入人的肌肉中,便于追踪。那个凡人全身上下都被换了,在不危及生命的情况下,纸皮很难取出,所以需要任飞雪和温灵儿解决掉换过皮的画皮。
这凡人似乎在宅邸里呆了很久,换了皮的画皮也许不止一个。
宅邸里的画皮们劳碌奔波,夫人小姐们啜饮茶叶,家中男丁年幼的在念书,年长的在外奔波。宅邸旁的街坊,车马不止,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谁成想,这是画中酝酿的精怪。
空有副皮囊,里头却什么也没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