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注定无比热闹。
送别勇者后,岩立竹子定定地待在原地,如待机的游戏角色,需要指令才能行动。
没让她等太久,下一批访客准时来临。
如登基一般的长阶尽头出现了两个人影,工藤优作走在前头,无言中散发着强大的压迫感。而赤井秀一也换下了用于伪装的侍者服饰,戴上了他最喜欢的针织帽,以及战斗行动的装备。
来者不善。
岩立竹子缓缓睁开眼睛,稍显疲惫地对着两人点点头,开口道:“二位,等候多时了。”
“岩立女士倒是一点也不惊讶。”
工藤优作意味深长地回话,在最后一级台阶前停下脚步,赤井秀一也在几步后停下,警惕着可能出现的攻击。
“你们能走到这里,还得谢谢我呢。”岩立竹子微微一笑,拍了拍手。
下一瞬间,会客厅的各个角落的阴影走出一个个人影,穿着侍从服饰的人们整齐划一地走到空地中央,拿出手中的部件组装起来,很快一个简单的桌子和三把椅子就出现在了原地,甚至还放上了茶具。
做完这一切后,侍从们向着三人鞠躬,安静地退下了。
赤井秀一的表情一下就变得严肃起来,因为在这些人出现前,他完全没察觉到他们的存在,在离开后,他也再没感知到任何气息。
这种隐匿的手段,绝不是普通的酒店服务员能做到的,可他并没从中看到新来的保安们的面孔,那么就很可能是岩立竹子隐藏的力量。
工藤优作也察觉到了不对劲,只是他的感知方向不太一样,他只看出了这些人可能背负了什么命案,浑身上下都散发着犯罪的气息。
“怎么了,”岩立竹子好笑地看着两人警惕的样子,朝两人招了招手,先一步找了个位置坐下,“坐呀,我早就把广播关了。”
赤井秀一先行一步,走进桌椅,大致检查过一遍没有危险后,才对工藤优作点了点头示意。
“我要想害你们,根本不需要那么复杂。”岩立竹子无奈地摇摇头,自顾自地给自己倒了杯茶。
“还请见谅,秀一向来谨慎,”工藤优作微笑着上前,在岩立竹子对面的位置坐了下来,“更何况,岩立女士手上货真价实地有着一条人命呢。”
工藤优作这样开门见山,把岩立竹子和赤井秀一都吓了一跳。
“该说不愧是大侦探吗,”岩立竹子喝了口茶压压惊,将心中躁动的情绪压制下去后,露出一个充满邪性的笑容,“就这么说出来,不怕我杀人灭口?”
工藤优作十分淡定地摇摇头道:“你不会这么做的。”
“理由?”
“就像你刚刚说的那样,你想的话,早就动手了。”
被回旋镖打中自己,岩立竹子的表情一僵,愤愤地敲着茶杯道:“那我也可以反悔啊。”
赤井秀一挑起眉毛,绷紧肌肉,随时准备动手。
“这时候反悔,你的所有布置都会白费,”工藤优作拍了拍赤井秀一的肩膀,让对方也坐下,也给自己倒了杯茶,“最重要的是,这么做就不能算自首了。”
“自首?”赤井秀一冷笑一声,明显不认同这个说法,“就凭她刚刚犯下的罪行,就已经不能算是自首了。”
工藤优作咽下一口茶,感受着嘴里超乎想象的苦涩,缓了一会才开口道:“虽然我也赞同秀一的说法,但很可惜的是,我们并没有管辖日本境内案件的权力。”
“别忘了自己的身份。”
这话听着实在讽刺,在场三人都用着日本的名字,实际上有两人一个日英混血的美国人,一个是定居美国还为美国警方办事的日本人,场面十分混乱。
工藤优作虽然有能力管,但他这次是以FBI顾问的身份而来,安在雅信的案件结束前,他无法以自由人的身份行动。
“……我明白。”赤井秀一深吸一口气,将多余的心思收了回去。
岩立竹子看着两人纠结无比的模样,眨了眨眼,好心地安慰道:“二位放心,那些警校生可是很靠谱的,他们一定能化险为夷。”
如果真的翻车了,她还有后手可以补救。
“看得出来,”工藤优作点点头,将茶杯推远了一些,“你故意露出了很多破绽,甚至直接提供了帮助……就像对待我们一样。”
工藤优作抬眼与岩立竹子对视,深蓝色的眼睛沉静如水,倒映出对方眼中的混沌与疯狂,却无法使他动摇半分。
越是调查,他越是心惊,深感这背后的水深。
“安在雅信的仇家和情债众多,如果老老实实地按他的人际网排查,你并不会得到警方的重视,甚至会第一轮就排除掉你。”
岩立竹子点了点头,十分捧场。
“但是你想办法外送了一幅画,一幅……有着安在雅信的DNA的画。”
去年刚出现第一例应用DNA检测技术的刑事案件,今年就因为纽约那些诡异事件,纽约的警察就紧急把DNA检测技术给普及了,甚至还升级了一遍。
工藤优作也沾光用上了技术,然后一用就检测出了个大的。
本来停滞的调查进度飞速进步,直接锁定岩立竹子这个嫌疑人,但也因为嫌疑人是岩立竹子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画家,前来调查的就只有几个文职,唯一的武将还是新人。
所以,到底一个简单的命案调查,会变得这么复杂?
“我送了不止一幅,就想看看究竟有谁能发现我的罪行,”岩立竹子玩弄着手指,目光游移,“真可惜,最后是你们来了。”
赤井秀一感觉自己和同事们被骂了,但他是个有教养的人,不能随便开骂。
“毕竟安在雅信长期生活在美国,”工藤优作对美国和FBI没什么归属感,因此反应不大,“即使是日本警方先发现了你的罪行,FBI也不会放弃将你抓捕归案。”
“这样啊……”岩立竹子若有所思,将目光放回面前两人。
“其实我挺好奇一件事,安在雅信并不是什么大人物,你们FBI怎么有闲心调查一个普普通通的命案,甚至案发现场可能发生在日本而不是美国。”
工藤优作和赤井秀一不约而同地转头看向彼此,目光交汇在一起,然后快速地分开。
“其实,安在雅信的书信中提及了一件事,”工藤优作说到这里顿了一下,酝酿了一会后,有些艰难地说了下去,“他说他预言到,你会杀了他,所以他将要先一步杀了你。”
“原来这不是他的借口?”岩立竹子惊讶地瞪大了眼睛,“我还以为他单纯是发疯了才想杀我呢。”
“你难道没有哪怕一瞬间想过杀了他吗?”赤井秀一意味深长地问道。
岩立竹子沉默了一瞬,随后笑着点点头:“自然是想过的,可我从未想过付诸实践,只是想一想,难道也是犯罪吗?”
赤井秀一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将紧盯着岩立竹子的目光收回,仿佛某种想法得到了验证,从而放缓了态度。
“自然不是,但后来你杀了安在雅信也是事实,两者并不冲突。”
“我是自卫反击。”岩立竹子马上接话,为自己辩解。
工藤优作露出一个微妙的表情,握紧拳头,拼命地压抑骂人的冲动,咬牙切齿地说道:
“把人分解成肉沫,磨成骨灰,混进颜料里画成画,也是自卫?”
即使早已知道了真相,但赤井秀一再次听到这一描述时还是忍不住捶了一下桌子,将杯子都震得跳了一下。
若不是他还有FBI探员的身份,他见到岩立竹子的一瞬间就要动手杀人。
岩立竹子也是触发了关键词,压抑许久的情绪忍不住溢出束缚,平静的表情一下子变得狰狞,歇斯底里地喊叫起来:
“可是我已经把他杀了,我只能用这种方式延续他的生命了——”
不等对方正式开始发疯,工藤优作猛地双手拍桌,站起来指着岩立竹子骂道:
“你这家伙,把生命当作什么了?!”
或许是侦探的本位压制,又或许是已经发疯过好几次,没了力气,岩立竹子竟然硬生生地停了下来,僵直了一会后慢慢恢复了冷静,目光一下子就清澈了。
工藤优作的嘴遁也被迫停下,讪讪地坐了回去。
“抱歉,我的精神状态一直不太稳定,”岩立竹子狠狠地灌了好几口茶,又倒了一杯新茶,“谈判还是需要理智一点,对吧?”
“那是自然,”工藤优作默默擦了擦汗,“回到正题吧。”
“且不论你最后的侮辱尸体罪,单从你所谓的自卫反击,就缺乏对方主动攻击的证据,更无法量定你的自卫程度。”
岩立竹子再次喝了一杯茶,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似笑非笑道:“我有完整的监控录像,如果你接受我的自首,我就给你们。”
工藤优作准备好的台词被卡在喉咙里,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一个大画家,在家里装监控什么的,还挺合理。但就是这个条件……
“若是你有证据证明你是正当防卫,那么你并不需要大费周章地骗我们到来,演了这么一出戏,然后让我们接受你的自首。”
“如果我说,我只是想逗一逗这个小探员,你们信吗?”岩立竹子笑嘻嘻地看着赤井秀一,暗示性地眨眨眼睛。
赤井秀一瞬间就想起了这一周所遭遇的一切,自己就像一条鱼,被岩立竹子用饵钓着跑上跑下,却一口也没吃上,都被钓成翘嘴了。
工藤优作认真地回答道:“这一点我会酌情上报,为你的刑期加码。”
岩立竹子的笑脸一下垮掉,兴致缺缺道:“怪不得连安室都不敢逗你,你是一点都不禁逗啊。”
“……”赤井秀一狠狠地憋住粗口,决不能让安室透给坏了自己的道德素养。
“事实上,”岩立竹子正了正色,努力让自己表现得严肃起来,“正如你们所推理的一样,我这么做并非全是本意。”
“有一个人,不,一个组织在支持我的行动,人手、资金、方案还有最关键的炸弹,都是他们提供的。而我只需要付出一点点微不足道的,自由。”
“自由……”工藤优作揣摩着这个词,有些困惑,一个画家能够给一个能够组织大型恐/怖/袭/击的组织什么利益,以至于只需要献上自由。
而赤井秀一则想到了那个传说中的组织,他加入FBI的理由,他来到日本的任务。若是能从岩立竹子找到突破点,那么一切都会变得不同。
见两人都已上钩,岩立竹子再次喝了一口茶稳住精神,随后开始下套。
“请不要误会,我是自愿加入的。”
“而我背后的人,希望和你们背后的FBI进行合作。”
在警校生和教官们的努力下,酒店的禁制被成功打破,赤井秀一也终于和同事们对接,一起来到会议室和岩立竹子等人讨论合作事宜。
他们具体聊了什么,除了本人外,没有人知晓。
唯一可知的是,他们达成了一些共识,但也只是有了合作的可能,毕竟真正的话事人并不在此,一切都得看总部的意见。
岩立竹子俯首归案,判决不知何时才来,也或许,永远不会迎来审判。
这是一次交易,一次妥协,一次无可奈何。
工藤优作并非正义的伙伴,他深谙侦探的生存之道,即使心中有万般不甘,也只能将决定权交给官方。
当然,他并不吝啬将真相分享给亲近的朋友,届时又有什么变化,就不是他能保证的了。
“好了,快点走吧,”行动小组的组长疲惫地扶了扶眼镜,催促着岩立竹子离开,“要是因为你的原因,生出别的事端,我们也不好保你。”
岩立竹子无所谓地耸耸肩,还有闲情挑剔自己的手铐太简陋,竟然用的是最普通的款式,一点也不符合她的审美云云。
一行人正要从秘密通道离开,忽然听到酒店的广播系统传来一道刺耳的噪音。
在短暂的调试后,广播中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若是警校的人在场,一定能认出这是球员研二的声音。而此时,萩原研二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音,还伴随着粗重的呼吸。
“各单位注意,满月酒店三楼主厅内,发现第19枚炸弹。”
“请拆弹小队前往三楼集合,带上完整工具。”
“这不是玩笑。”
FBI的成员和工藤优作猛地看向岩立竹子,赤井秀一更是直接动手将她擒拿,重重推到墙面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