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山口虎熊是第一名,但是倒数第一。
这一结果出乎所有人意料,喜欢他的,讨厌他的,无感他的,此时对他的想法都出奇的一致:他是假的吧?
比赛结束后,山口虎熊受到了大量采访,第一次败得如此惨烈,燃起了所有媒体人的热血,如饥饿的鲨鱼闻到了血腥味,疯一般地拍摄起山口虎熊,任何表情任何动作都不放过。就连因骚乱受伤的记者和摄影师也不例外,他们将此看作弥补过错的一大机会,比其他人还要狂热。
“请问你这次获得最后一名是故意的还是失误?”
“听说你在比赛前被爆出丑闻,这是否是你失败的原因?”
“日你妈,退钱!”
“你该如何面对你的粉丝,你希望对他们说什么?”
“请问这次失败会对你的商业合作有什么影响?”
“你在比赛中一直与上野选手纠缠,你和她的关系是什么?”
“你真的杀了人吗?”
“有小道消息说你今年会退役,此次比赛是否就是一次暗示?”
……
失望的,愤怒的,怀疑的,傲慢的,欣喜的,声音层层叠叠。
山口虎熊没有任何反应,他只是维持着招牌的笑容,一言不发,如一座雕塑。
人群不满于他的沉默,发动了更强烈的攻击,甚至不再止步于语言。不知从何出现的石子朝他扔来,准确地砸中了他的头,他的车,就如他曾对上野杏子做的一样。
暴力愈演愈烈,最后还是警察将山口虎熊解救了出来,他们推开再次混乱的人群,将山口虎熊保护在人墙之中,一点点转移出了公共区域,来到医疗区。
山口虎熊在比赛结束后就将头盔摘了下来,头直接暴露在人群面前,因此被石子击中就不可避免地受了伤。这些伤口并不严重,但不妨碍警察把他押到了医疗区。
“哎哟,真是大牌啊,刚刚我的病人们可是为了你连治疗都不弄了,跑得那个急啊……现在一看,力度不太够啊。”
医生过来时满脸的不情愿,嘴里不停歇地唠叨着,手上却一点没怠慢,拿着棉签和消毒水一点点把山口虎熊头上的伤口处理干净,再贴上创可贴,梆梆拍牢实来。
“行了,再晚来几分钟,伤就自己好了。”
警队队长尴尬笑笑,和医生握手道谢,转身就将山口虎熊抬起,换成严肃的脸色,对着山口虎熊通知道:
“山口先生,我想您现在应该有时间来和我们谈谈了吧?”
警方先前多次通知山口虎熊接受调查,但都被其用比赛在忙的理由而拒绝了,没有实际证据的情况下,搜查令批不下来,他们只能等行踪不定的山口虎熊来参赛,再进行拦截。
当然,他们也尝试过聘请侦探暗中调查,可惜山口虎熊警惕性太强,直接用双倍价钱请侦探收手了。
而今天,警方终于逮到了山口虎熊,又怎能轻易放过?
山口虎熊没有马上回应,而是侧头用目光找寻着什么,队长也不急,拦下急躁的警员,让他们先等等。他接到命令,要尽可能满足山口虎熊提出的合理要求,不要激怒山口虎熊,因此现在最好不要出手。
忽然,山口虎熊看到医生身后坐着轮椅的身影,无神的眼中突然迸发出难以辨认的情绪,呼吸骤然加重,嘴角勾起夸张的弧度。
他轻易地挣脱了警员的束缚,快步走到八月一日的身前,先是难以自抑地吞咽了几下口水,然后半跪下来,紧紧抓住八月一日的双手,用近乎呢喃的声音说着:
“请您替我向杏子致歉,是我太心急,是我鲁莽,我并不想伤害她。”
八月一日的手被抓得生痛,脸色难看地想要抽出手,却被攥得更紧了,竟有种骨头要碎掉的错觉。
“请您作为见证,作为我赎罪的见证。”
“放手。”
“请您原谅,请您……”
“要断——好好好,我答应你!”
在八月一日终于松口同意后,山口虎熊才一点点地将手松开,但仍捏着他的指尖,似乎就这么赖上了不肯走。仔细一看,山口虎熊甚至完全放弃了表情管理,又笑又哭的,无法读懂他的真实情绪。
八月一日的手肘上被压出一道明显的红痕,受力最大的部分还泛着紫,血管因血液不通畅而夸张地突起。他倒是没怎么感到疼,关节处已经麻了,连动弹都困难。
旁观着的警员见剧情不对劲,马上将两人的身影挡了起来。他们听着山口虎熊的胡言乱语,一时间竟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无助地看向和医生商量着什么的队长。
医生先注意到了小警员们的求助,笑得很开心,拍拍队长的肩,让他处理。
队长的脸抽搐了一下,连忙上前把山口虎熊拉起来:“你有什么要解释的,等问询结束再亲自和人家说,别纠缠无关人员。”
“呵呵,怎么会是无关人员呢……他明明也同意一起走了。”
山口虎熊起身后也不忘扶住轮椅,将八月一日扯到自己身旁,目光死死地盯着男孩,看起来是打定了主意要带上八月一日。
队长隐蔽地看了一眼医生的方向,只见医生在收拾药品时,左手以怪异的姿势伸到头顶,比了个点赞的手势。队长一下子就明白了意思,神情一松,对山口虎熊道:
“可以通融,前提是你不能伤害他。”
“当然……当然……”
山口虎熊得到许可后逐渐收敛了刚刚的异常,脸部肌肉重组为原来的阳光大男孩,露出标志的微笑。他礼貌地接受了警员帮忙推轮椅的帮助,主动远离了八月一日,大步走到队伍前方,与警队队长并肩站在一起,仿佛是在和朋友散步一般淡定自若。
其他人已经被山口虎熊的发疯行径搞出心理阴影了,为了防止这人再出什么茬子,两人护住八月一日,其他人紧紧跟在山口虎熊身边,跟保镖团似的亦步亦趋,就这么走进了租用的临时问询室中。
房门开启,工藤优作和警员已等候多时。
(二)
时间回到比赛开始前。
气喘吁吁的工藤新一拉着母亲冲入房中,将不安的消息告知了工藤优作。
“记者失踪了?!”
一向镇定的工藤优作都坐不住了,一下子从思绪中脱离出来,走到儿子身前,将问题再重复了一遍。
工藤新一用力地点了点头,平复下来后被有希子带到椅子上坐下。他下意识地环顾了一圈,看到电脑上的影像时愣了一下,不太确定地问了一句:“这是那个山口虎熊?”
“是的,”工藤优作简短地回应后,想起了什么,“你不是和崇在一块吗,他人呢?”
“崇哥哥说他想休息一下,我就没打扰他。”
工藤有希子听罢捏了捏新一的脸,笑着拆穿了他的谎言:“就阿崇那个性格,你撒个娇他就都能把床让给你,我看你就是又想自己去调查了。”
工藤新一刚白下去的脸又红了,尴尬地打着哈哈,没敢反驳。
此时的工藤新一已能看出八年后的影子,尚且年幼的他在得到自由探案的机会后,就迫不及待地开始了自己的冒险。但可惜他还是太天真,一听到自己人失踪的事情后,没多想就跑来禀报父亲,把自己的计划给忘得一干二净。
面对父亲不赞同的目光,工藤新一先是心虚,后又觉得委屈,逐渐理直气壮起来,将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记者失踪的时候,山口虎熊正在比赛,他没有作案时间,这不正好说明还存在着其他的嫌疑人?”
工藤有希子刚想将她刚刚的发现说出来,却被优作用眼神制止。工藤优作并没有因被质疑而生气,反而有些高兴,他看着儿子的神情多了几分欣慰。
某个已经上头的小孩可没注意到这些,他将父亲的沉默当做默许,斗志更盛,利索地从小西装的裤子取出一个小册子,正是上野清士与他第一次见面时送给他的。
小册子被拿出时皱巴巴的,边角残留着汗渍,可以看出持有者经常贴身带着。工藤新一翻开册子,上面印刷的字句被各种颜色的笔迹圈圈画画,空白处写满了自己的猜想。
工藤新一将一页展开,举到父亲眼前,胸膛跟着动作一同挺起,像个骄傲的小天鹅。他目光炯炯,自信而认真地讲述他的见解:
“上野爷爷给我的是案子的简化版,不包含任何前提和背景,我一开始还觉得谜题太难,没有办法解开……”
“但后来我才发觉,即使加上了背景,谜题的答案并不会有任何变化,”
“我发现大人们都将重点放在了山口虎熊身上,围绕着他是凶手的前提寻找线索,这算不算是一种有罪推定?”
“我听到警察们说已经知道了两个齿形的匹配对象,一个来自东京,一个来自京都,但抛尸点都在榛名山,为什么杀了人后,还要费那么大劲千里迢迢来这里抛尸?”
说到这个地方,工藤优作抬手喊停,眼神复杂地看着儿子,好像在说“你小子挺会偷听啊”,而工藤新一也明白父亲的意思,刚刚攒起来的气势又瘪了几分。
“亲爱的,你先帮我要一份报告吧。新一,你继续。”
工藤优作无奈摇头,将任务交给有希子,而有希子也欣然同意,再揉了把儿子后就离开了房间。按照计划,山口虎熊的比赛结束后他就要到问询室就位,算算时间也就剩几分钟了,不如先让有希子拿了报告,去就位的路上再看,影响不大。
“咳咳,总之,这两位死者都只是普通人,与山口虎熊产生交集的可能性并不大,山口虎熊并没有杀人的动机,杀人凶手应该另有其人。”
“抛尸的不一定就是杀人的,上野爷爷在故意误导你们!”
工藤新一将自己的想法全部说完后,脸上已经出现了完整的笑容,如果他戴上眼镜,再往前一指,就能完美复刻大家DNA中的名场景了。
他笑了好一会,渐渐意识到父亲在他说完后就一直没说话,而是用一种欣慰中带着快乐的眼神盯着他,那个快乐还是出自他自己。
工藤优作将小册子合上,放回新一的怀中,然后轻巧地拍拍新一的背,坐到一旁。他此时温柔得惊人,居然主动把儿子搂进了怀里,用有希子的手法揉起头。
“你能有自己的推理,并推理到了这一层,我真的很惊喜。新一,你长大了。”
工藤新一来不及高兴,就感到一阵不安。
“但是,我们好像从来没肯定过山口虎熊就是杀人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