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完年后,发生的最大事情于胤祐来说莫过于胤禛的大婚了,娶的自然是内大臣费扬古的女儿乌喇那拉毓秀。
据说,那毓秀是在选秀中被康熙钦点给胤禛作嫡福晋的。想来,这女人首先必定是各种美了。如果不是在选秀中被康熙一眼瞧中,那必然是在选秀前就已经是内定了。无论是哪种原因,总之,婚事是被定了下来,婚期选在了四月春暖花开之日。
大婚之前,康熙也另赐了胤禛府邸,在京城东北脚。胤祐知道,这就是日后位于北二环的雍和宫,于是,他暗暗下决心,有机会一定要去这雍和宫好好看看。
才这么想了想,机会就来。胤禛大婚那日,皇家众兄弟就相约要去闹新房,胤祐自然在内。康熙帝见这一群孩子难得开心,准了他们的所求,也额外开恩推迟了宫门下钥的时间,只是一个要求,不得耽误第二日的尚书房读书时辰。
有这样的好事,兄弟几个自然满怀欣喜的答应。望着孩子们的兴奋的笑脸,胤祐看见康熙帝的嘴角竟也有一丝笑意。也许,这个世上,连康熙自己也忘了,他不止是一个皇帝,更是一个孩子的父亲。
大婚那晚,胤禛府里热闹异常。兄弟们不停的灌新郎酒,胤禛没办法推辞,只得跟这个喝完,又跟那个喝,只有胤祐不擅饮酒,静静在一旁看着。
这样的气氛,胤祐总觉得自己是格格不入的,一来他本身就是喜静的性子,太热闹的地方,他实在有些无能为力;其二,胤祐总是觉不自觉的把自己当外人看待,在这个陌生的世界,虽然,他早已融入了,可总是忘不了自己的真实身份。
夜晚的京城,繁星如坠。胤祐好久不曾这样静静的坐在假山上看星星了。三百多年后的京城,再也看不到这样清澈的夜空了,空气中总有各种污染,连空气都是浑浊的。
“奶嬷嬷,我要去找姐姐。”
“好好好,奴婢这就带小姐去。”
正在胤祐聚精会神的望天之时,一个熟悉的声音传入耳畔。胤祐忙回头,四处张望,却不见人影。
从假山上利索的爬了下来,沿着檐廊,从一头寻到了另一头,却始终寻不到任何身影。胤祐失落的暗自叹了口气,是不是自己太过于敏感了?不过就是一个小姑娘的声音么?又不一定会是那次梧桐树遇到的那个。
胤祐没想到自己会对一个小姑娘那么上心,想想自己也觉得好笑,不就是一个小姑娘和一块桂花糖么,这又能代表什么?
兀自嘲笑了自己一番,便不再执着了。自那儿以后,胤祐再也没听到过那个声音,渐渐的,他也忘了那件事。缘分的事,总是妙不可言又难以捉摸,人为的想去创造缘分,总是那么难上加难。
从檐廊里出来,胤祐无处可去,只得朝宴席走去,却听身后有人叫住了去路,“奴婢给七阿哥请安。”
胤祐好奇这府里还有谁会认识自己,回身望去,一个端庄稳重的女子站在离自己不远的地方。
“你?”胤祐想了很久,依然不记得这人是谁,他不知道,这胤禛府里居然还有认识自己的人,实在不可思议。
“七阿哥真是贵人多忘事,尤其是去年的一场大病之后,更甚从前。”女子口齿伶俐,丝毫不见畏惧之色。
胤祐被她的从容怔住了,她居然还知道自己去年的那场大病,难道不是四府里的女奴?
那女子见胤祐实在为难的神色,走上前去,落落大方一福身,轻声道:“奴婢是乾清宫女官的素汐。”
“素汐……”胤祐的脑子飞快的旋转,不出片刻,他便想起了这个名字,就是在自己大病的时候,奉旨来看望过自己的那个女官,虽然,自己不曾见到过她的真面目,但事后,自己也曾命小洛子送过不少答谢之礼,“噢……是素汐姑姑,瞧我这眼神,大晚上的竟然都没瞧出来。”
胤祐讪讪的将自己的有眼不识泰山归咎于夜色太黑的缘故,素汐笑了笑,自然也不会跟一个皇子去计较这个问题。
“七阿哥怎么不在前厅用宴?”
“呃……喝多了,出来醒醒酒。”胤祐随口一句,搪塞了过去。这个时候,说自己喝多了总比说自己不会喝酒,更能令人信服。“姑姑又怎么会这里?”
“奴婢奉旨给四爷送礼,又奉了德妃娘娘口谕,给新福晋送贺礼。”
“辛苦姑姑了。”
“七阿哥抬举了,替主子办事,是奴婢的份内之事,又怎敢说辛苦?”素汐毕恭毕敬的回答道。
胤祐一看这素汐,便觉得此人精明的很,想来能在乾清宫做事的,自然是有过人之处,且自己也早听说过,这个素汐似乎很得康熙帝的赞誉。
“难怪皇阿玛喜欢姑姑,今日,我总算知道缘由了。”
素汐笑着轻摇了摇头,“能侍奉御驾,奴婢总想着小心谨慎,千万别犯错就好了,哪还顾得上其他。”
胤祐听素汐滴水不漏的作答,也不再争辩,却是问道:“姑姑也喝一杯喜酒再回宫?”
“不了,乾清宫那边还有事,奴婢不得多耽搁。”
“那我送送姑姑?”
胤祐知道这样的话,很不合身份。主仆有别,自己是皇子,素汐不过是一个女官,虽然在乾清宫也有一定的地位,但终究只是个宫女。于是,他又接着补充说道,“呃……我的意思是……正好我也喝多了,想回宫歇息,不如顺路,载姑姑一程。”
素汐不想胤祐竟然会这么说,吃了一惊。自打入宫之后,这宫中的是是非非自己见的还少么?这皇宫中的人,无论主子还是下人都在尔虞我诈中生活,谁不是对别人多长了一颗心多设了道防。
只是,这个七阿哥,素汐是越看越糊涂,那年他大病之后,就让小洛子给自己送过礼以表示感谢,单说这事,素汐已经觉得很奇怪了,虽然自己是乾清宫的女官,可她清楚记得自己的身份和地位,她可从来没想过会有皇子给自己送礼的。
先前推辞了几回不敢收,也是生怕这个七阿哥对自己有什么企图,要知道康熙帝最不喜身旁伺候的人与各位皇子染上关系。
再后来实在退却不了小洛子的热情,素汐只好接受了些,而后一段子她还真是日日活在担忧中,她就怕这个七阿哥会来找她询问一些关于乾清宫的事,可是,一直等了很久,都不曾见他有什么要求,这才慢慢放心下来。
再后来,素汐就很少听闻关于七阿哥的事了,虽然尚书房的师傅几乎每日都会去向康熙回报皇子读书的情况,可尽管这样,素汐也很少听到,师傅们口中七阿哥的评价。
师傅们夸的最多的,自然是八阿哥,可康熙帝听了这些,很少会表态,他总是告诫师傅们要更严格要求那些皇子们。
也许是自己对七阿哥多长个心,所以,只要是关于七阿哥的事,素汐总会有事无事,多注意些。可是在乾清宫内,尽管自己已经多留意了,还是找不到更多关于七阿哥的事,好的事里没他,坏的事里也是没他,他就好像是被淹没在一群皇子中,几乎无人发现他的存在。
这样的人,反倒引起了素汐的注意。而后的日子,她也曾想过去探探这位七阿哥到底在干什么,奈何乾清宫的事情实在太多,也抽不出空,这事便被搁置了下来。日子久了,她也忘了。
今晚在四爷府里遇到七阿哥,素汐的脑中一下子闪现了前阵子的各种疑惑。眼下听他说要与自己一同回宫,本想拒绝,可又不想错过这次机会,便一口应允了下来。
“如此,那就劳烦七阿哥了。”
胤祐与素汐同坐一辆马车回宫的路上,两人彼此沉默,都不怎么说话。胤祐本想说些什么,可一下子又不知该说什么,若是问她在乾清宫的事,是不是就要被误会自己有什么目的了?
而素汐却时不时偷瞄了眼胤祐,她实在很好奇,眼前这位小主子,到底心里在想什么。马车行至一半时,还是胤祐先打破了沉默。
“姑姑侍驾多久了?”
“回七阿哥的话,快十年了。”
胤祐想了想,又说道:“那是不是快到可以出宫的年纪了?”
素汐不想他竟然提起这个事,又想起当年入宫的目的,无奈的笑了笑回道:“十年苍茫,转眼云烟。”
“姑姑本家是?”胤祐听她谈吐不凡,猜测她或许是哪家的闺秀,随意问道。
“奴婢本家是乌喇那拉氏。”
“乌喇那拉?那是四嫂家的?”
“回七阿哥,奴婢家虽然亦姓乌喇那拉,只是同四福晋属远亲,并不相熟。”
胤祐点了点头,算是回应,马车转眼快到了宫门口,胤祐令小洛子勒停了马车。素汐有些疑惑,不知道胤祐要干什么。
“送佛送上西,本该送姑姑回宫的,只是,宫门口人多眼杂,为了姑姑着想,就到此吧。”
素汐听了胤祐的话,顿时心生好感,方才自四爷府出来,倒还想着这事,只是与胤祐聊了几句,反倒忘了,眼下见他主动提及,不免有些感激。
自己同七阿哥本无交集,若是因为这一趟顺路,而被传出闲言闲语,那可真划不来了。
“还是七阿哥心细,奴婢谢七阿哥体恤。”
胤祐自马车里下来,又十分自然的欲扶素汐下马车。素汐钻出马车的那瞬间,恍了恍神,以为自己看错了,又再细细的看了眼胤祐,才搭了把手下车来。
素汐的疑惑,胤祐或许明白些,只是,这二十多年养成的绅士风度,又怎是一朝一夕能改掉的。
胤祐来到这个陌生的世界已有一年多,除却小洛子,再无其他朋友,今日见到素汐,也不知怎么了,总觉得她会是自己的朋友,所以,也不再故意装腔作势,只是,很自然的表达了自己的友好,虽然与身份,与礼制不合,他也没在意那么多。
“你先回去,我在这儿等一会儿,等你进了宫门无碍,我再回去。”胤祐交代着。
素汐笑了笑,“好,奴婢再次谢过七阿哥。”
胤祐在宫门口的拐角一直看着素汐进了宫门,又回头望了一眼,才重新坐上了马车。在小洛子的驾驭下,回了皇宫。
有时候,胤祐常常在想,是不是到了一定年纪之后,有些事也是顺其自然的发生,无论谁都一样。就好比胤禛大婚过后不到一年,皇宫中的最大事情就是册立太子妃了。
胤禛大婚之后数月,最令康熙欣慰的事,大概也就是皇太子侧福晋诞下子嗣弘皙了。胤礽有了子嗣,普天之下最高兴的莫过于康熙。
要知道,在古代,子嗣对于权力的传承起了至关重要的作用。作为一个当朝的储君,作为一个未来天下的主人,若是没有可传承江山的子嗣,会令天下所有人都感到不安。
弘皙的出生,高兴的不止康熙一个人,当然他的阿玛胤礽也是最开心的人,然而,其实最最开心的人,怕还不是康熙和胤礽两个人,而是弘皙的生母,太子侧福晋李佳氏。
正因为是侧福晋,且早两年,她曾为胤礽生过一个儿子,只可惜命不长久,夭折了。所以,这次又诞下一子,她能不开心么?
弘皙是胤礽的次子,也是至今为止唯一的儿子,而身为皇太子嫡福晋的瓜尔佳绾绾膝下却一无所有。这不能不令李佳氏兴奋到连睡梦中也能笑醒过来
可是,康熙三十四年六月的一道册立太子妃旨意彻底击碎了这个做梦也会笑醒的女子。圣旨上清清楚楚的记载了,册立嫡福晋瓜尔佳氏为皇太子妃,丝毫没有她李佳氏的事。
这件事,在当时的毓庆宫还是足足被底下的人偷偷议论了很久。虽然,嫡福晋也是容貌端庄,品德出众,可是,毕竟她膝下无子啊。
宫廷中的这些传闻,散布的速度远远超过人们的想象,胤祐对于这些事情,毫无兴趣,他与太子虽有些交往,却还没熟悉到会去打听太子的事。然而,越是不想知道的事情,就好像事情本事长了脚似的,拼命往胤祐耳朵里跑。
胤祐带着后人的眼光,仔细去品味康熙的所作所为,似乎也嗅到了那么一点点味道,其实康熙还是一个注重原配的人吧。若非如此,胤礽也不会在满周岁的时候被册封为皇太子,说到底还是他有个好母亲的关系。
太子的事,胤祐听过也就忘了,根本没放在心上,只是,经过胤禛大婚和胤礽子嗣一事,胤祐恍惚中发觉,似乎自己的命运也将要被提上日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