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始上课。”看了看时间,蔚起压下心底的异样感,淡淡启声。
零冷静到近乎无机质的女声清晰地回荡于在场每一位人的耳畔:“收到,确认生物信息,确认样本采集,确认全息投射,正在载入数据场景。”
已经在悬浮屏前的设置选项中勾画了旁观视角的简秀听见了蔚起清冷的声音,心头一动,唇畔不由自主的扬起期待。
伴随着荧蓝色的粒子渐渐汇聚、成型,渐渐在每一位进入虚拟方舱的操纵者眼前——
满目率先是层层叠叠的绿意,高大的巨木参差林立,头顶的荫蔽有如遮天,藤蔓曲折盘旋,雾气缭绕,潮湿的空气流动,碧涛如怒,飞鸟虫鸣。
蔚起:“这次的场景数据采集来源于第九星轨东部星区与南部星区的交界处的其中一颗小行星,自然形成,大概每十二小时完成一圈自转,我们现在正处于这颗小行星的雨林地带。”
简秀眉梢一挑,这个地方,有些眼熟。
同时,这委实不是一个很舒适的上课环境。
几乎每一个人都被分开传送数据至了一个与其他同伴隔绝的隐蔽点,如一丛杂乱的草堆、一个窄而浅的山洞,更有甚者直接挂在了巨大树木粗壮的枝干之上,风雨飘摇,凄凄惶惶。
而乔·艾利斯则就是那个挂树上的倒霉蛋。
乔·艾利斯在队内通讯频道中低声吐槽:“现在的我强烈要求换个姿势再开始上课。”
薇薇安:“没事吧?”
乔·艾利斯:“没事,但这个开头,让我有不好的预感。”
竺平安扶额:“闭嘴吧,今天你只要一开口就准没好事。”
宋衡:“嗯。”
乔·艾利斯愤愤不平:“这能怪我吗?你们管这叫什么?东部星区的那个什么词来着……哦哦!封建迷信!讲迷信,破科学……”
竺平安:“文盲!”
亚希伯恩什么也没说,只是语音频道中传来了他无奈地叹了口气的响动,情绪饱满,此时无声胜有声。
旁观视角居然提供语音同步功能?
简秀听着耳畔学生们大杂烩一般的贯口相声,不由忍俊不禁。
他乖乖巧巧地缩在自己所在的角落,不知是不是因为配合该地图主题的缘故,哪怕他处于旁观视角,也是一身简便利落的作训服。
系统对他也格外优待,他的数据直接被传输到了目前地图视野的最高处的山崖之上,能够把握住最佳视野。
所以这就是旁观第一视角的优待?简秀感慨。
蔚起:“安静。”
瞬间,通讯频道中万籁俱寂,鸦雀无声。
他继续说道:“就目前的军事战备走向来说,在星际联盟彻底建立以后,星海之中的大型战场仍然发生在人类对于虫族的清扫中,而中小型战场则是多出现于对于外星域的暴动武装势力,多为星盗。”
蔚起:“也就是说,你们的战场,多集中于边境线上与外星域,所以在实战中,你们必不可少的便是要熟悉并适应所有边境与外星域的作战环境。”
蔚起:“请每一位同学记住,我说的是,‘所有’。”
闻言,在场每个人心脏都不同程度的收紧。
众人苦笑不已,边境线广袤无垠,由自然小行星与人造小行星汇聚形成行星带,这个所有,不就是涵盖了现今人类军事史上所有的作战地形吗?
蔚起的投影形象落落大方的站在了视野最为空旷处,平静的说道:“而这里,便是我们今天课程的地图。”
全息模式下的蔚起一改简秀平日印象中的墨蓝军服严格、端正肃穆的模样。
此时的他一身低调纯黑的作训服,身形俊拔精练,戎装裹身,腰别军刃,神情冷峻,眸含冷淬,仿佛连眼角浅浅的余光都是直接凛冽的锋芒。
同样是军装,制式正装的蔚起宛如一把静静躺在鞘中的利刃,善刀而藏,含而不露;而此刻的军用作训服着装的蔚起,却俨然是一把骤然出鞘的利剑,寒芒在立,霜刃烁烁。
原来上校平时真的是克制了,不过……真好看,简秀眼神微睐,自顾自地想着。
俊骨春刀,神清浩荡。
青年军官的黑色的长裤被严严实实扎入了军靴之中,透过衣料的褶皱依稀可以看出笔挺利落的站姿。
为了便于行动耐脏而修身的外服被蔚起的腰间于腰带严丝合缝的束起,腰身劲瘦、干练,紧绷着他整个人中心强悍的腰腹力量,蓄势待发。
简秀将不加拘束的目光一寸一寸的攀移于气质冷淡而疏离的蔚教官的身上,摩梭,缭绕,回味。
——军靴,腰带,手套,领口,冷白的肤色,以及微微抿起的唇角,黑白两色,简单分明,唯唇上一点淡色的薄红,格外明晰。
蔚起眉心一跳,下意识地望向了附近最高处的山崖,眼角微扬。
为了公平起见,蔚起并未打开当堂课上、为执教教师特供的定位视角,可即便是这样,在曾经常年一线、刀口舔血的惯性下,哪怕是在全息模式中,他的感官直觉也超乎常人的敏感。
如果他预估的不错,那边应该有一个,只是这视线未免也太过于明显了,明显得都有点发烫了。
他在心上记下,慢慢收回了自己的目光。
蔚起:“群体分工作战确实是大多数,我与你们喻教官一样,也并不提倡在实际战场上的个人英雄主义。”
蔚起:“尽管大型的星际实战是以星舰与机甲等大型战斗为主,但每一次战场都会有不同的不可控性与多变性,很有可能决定胜负的战机反而在微小处,稍纵即逝。”
“甚至有可能随时选择会推到你们每一个人的个人面前,迫使你们做出必要理智的选择。”
“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这份可能性,不会因为你们的身份,军衔,所处战场是否正面,是否负伤而改变。”他的嗓音冷静,却莫名透着某种厚重的压迫感,“只要活着,就有可能做出选择。”
蔚起:“所以,在非正面战场上,特种行动的训练也是必要;至少选择来临之际,除了必要的决心,还不可少足够的实力。”
蔚起:“而在课程的同期对比中,你们班的特种实战方的平均较为一般,甚至参差不齐,影响整体发挥。”
听着教官的话,身为潜藏在暗处的课上学员们都不由自主的心情复杂,尤其是在收到了蔚教官的个人评价以后,几乎每一个人都深感自己自身的不足,太多时候自己的缺陷便可能是团体的短板所在,拖了整体的后腿。
蔚起:“这节课上,大家的首要任务是活下来。”
乔眉眼蓦然一亮,似乎不是那么难!他在游戏里经常做类似的任务,连带着的,他现在只觉自家教官那张生人勿扰的冷脸都亲切了不少。
可紧接着,蔚起便打破了他的幻想:“在人类未做清扫之前,这颗小行星有诸多大型虫族巢穴,所以在正式开始以后,大家注意防范,对了,击杀虫族,可以增加本节课的课堂计分;未击杀并不扣分,所以不建议某些在实战方面较为短板的兵种尝试。”
乔立刻咬牙切齿安慰着自己,没事,不就是虫族吗,《纪元之外-3》里面还得打怪呢!而且虫族再恐怖也没有蔚教官恐怖……
蔚起再度补充条件:“同时,我也会对诸位进行搜索猎杀,如果可以单独击杀我,那么,本节课的评分直接位居第一,平时分双倍记;如果合力击杀我,则根据各自在团体作战中的分工比重计分。”
乔:“……”
他在内心疯狂嘶吼道:救命,妈妈,我要回家!
蔚起此话一出,简秀发现,本就无人出声的通讯频道煞时死寂,连此前偶尔因为太过灵敏会被终端捕捉到并同步的呼吸声,也在顷刻间全部消失。
他下意识地缩了缩头,小心戳了戳自己面前岩缝中的杂草,心底小声嘀咕:上校这么可怕的吗?
对于蔚教官第一节课的实战教学记忆犹新的众位学员集体屏息沉默……或者说呼吸停滞更为恰当;“得文·夏芝”的阴影还死死压制在他们每一个人的头顶,简直如影随形,无人能摆脱。
蔚起:“下面,我将切断与你们的通讯,不会旁听你们的任何沟通与计划,请各自做好准备。”
“由于地图的原始性与磁场的干扰,你们的卫星信号也受到了极大影响,终端的通讯联系大概只有与同伴处于两公里以内,方可正常运行。”
此刻,竺平安有些绝望的扫视一眼周边的环境。
密闭且隔绝的丛林,而他浑身上下只有一把枪和一把军刀,怎么看都像是荒野求生的样子,完全不能发挥一个军用通讯信息技术兵种的最大优势。
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对他来说,格外不友好。
竺平安默默拔了一根草,默默叼着,默默咀嚼两口,默默思索着自己下一步最优的走向;果然,对付他这种人最好的方式就是拔网线,竺平安掩面叹息道。
可还不等他多惆怅几秒,下一刻,蔚起启声道:“开始。”
话音落定的同时,竺平安只觉得脊背猛地一寒。
霎时间,方才还平静无波的丛林彻底活了过来,仿佛一头沉睡的巨兽赫然惊醒,嘶吼着准备撕扯打扰它好梦的猎物,绞成碎片,吞噬个干净。
而这,仅仅只是某种牵动着他感官的直觉。
竺平安不敢犹豫,更不敢停留在原地,他扫视一圈四周,即刻拔出军刀,扎入他寻找好的树身,迅速借此前训练中的攀岩技巧,与军刀藤蔓的辅助,爬上了就近的一棵树上。
当翻身坐上粗壮的树枝时,他将背轻轻靠上了背后嶙峋的树干,但他来不及松口气,他还记得之前第一节课上蔚起从树后缠绕精神丝、直接将阿诺德·里德封喉的狠厉迅速。
千钧一发,防不胜防。
为此,竺平安将自身的精神丝凝炼而出,轻轻悬浮于自己的咽喉要害附近,为自己留出了可挣脱的空间,一旦有人的精神丝超过了这个界限,那么会迅速被他所察觉。
做完这一切,竺平安只觉得自己浑身渗出了一层冷汗。
可不等他紧绷着的神经稍有任何一丝的放松,终端就在他的耳畔响起,无机质的通知声掀开了这次角逐的幕布。
零:“‘云丝顿’,确认阵亡。”
竺平安瞳孔一缩。
现在距离蔚起的那一声“开始”,仅过了三分钟!
下午,四点零五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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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竺平安倒是很涨记性。”喻柏花挑眉浅笑。
说着,她看向了已经调出了率先阵亡学生附近第三方视角的教官,问道:“安格斯那边是什么情况,我记得刚刚看地图,他距离他们亲爱的教官还有段距离,应该不是蔚上校动的手。”
“是虫族。”军服佩戴着少校肩章的男性Beta轻声道,“他的附近,有一处虫巢。”
喻柏花眉梢一扬:“那可不太妙。”
少校叹息:“更不妙的是……它们已经被惊动了。”
喻柏花勾唇:“真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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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安妮塔咖啡馆有些热闹。
就在五分钟前,安妮塔咖啡馆的复古的古董式钟表敲响四点整的响声,黄铜制的小鸟雀跃的从钟内翻出,欢欢喜喜的报着时。
但即便这样,也没有中断莎莉愈加兴奋热烈的表述:“我们文学老师提的例子总是很有趣,有节课上,他就和我们提起过视角的问题,他说,视角是一个很容易带上欺骗性的东西。”
“而文字记录下的视角,更是如此,因为文字比起人类直观脱口而出的语言来说,多了思考,措辞,描述,书写的过程,信息是具有传递性的,而经手的传递过程越多,那么误差就会越大。”
劳伦斯耐心地听着,眼镜镜架上的链条微微摇晃着,泛着细细碎碎的光:“嗯,很像一种误解即是表达宿命的讨论。”
“我们老师也说过类似的话!”莎莉欣喜道,继而认真思考,“不过他好像说得也不太一样就是了……老师说……”
此刻,她忽的抬眸,望见了静坐原位,一手轻按在精装的纸质书籍之上,含笑等待着她下一步的后话。
有点像……莎莉心头一动,隔着劳伦斯先生的金丝边框眼镜,他从这个五形貌音容与简秀迥然不同的咖啡馆老板身上,看出了与简秀几分肖似的气质……
隔着镜片的光,莎莉看清了,劳伦斯先生的右眼眼下,完全相同的地方,与简老师一样,有一颗泪痣。
不过,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