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的时候，俞里是跟着大部队离开山顶，她性格在旁人眼里算是较为内敛沉默的那一列，于是和其他性格相似的人走在了后头。

阶梯蜿蜿蜒蜒往下，上头的石块有些凹凸不平，前面那部分的人吵吵闹闹往前走，走走停停，一个小时过后，才勉强到半山腰。

俞里低头看手机里面的新闻，时不时抬头看一眼路或者抬手整理背包的带子，相比于前面的热闹兴奋，她这里倒冷清不少。

原本有些沉甸甸的背包忽然间松了好几分，像是卸下了重担的俞里偏头看向一直飘在栏杆外围也就是俞里旁边的五条悟。

别人看不清见他，也自是看不见他微微托起俞里背包的手，背包升起的幅度不是很大，除了俞里自己能感受到背包托起，没有人知道这件事。

“不客气不客气，我原本就是这么好心的人。”

没等俞里开口说谢谢，某只鬼便洋洋得意地开了口。

好吧。

感觉自己肩膀开始放松的俞里只是笑笑，没有说话。

五条悟给她托了一路的背包，再一次乘坐那辆被太阳晒了一天后更要命的大巴车，俞里跟着大部队来到了所谓的丰水山庄。

丰水山庄依山而建，占据面积也大，一眼看过去，从绿油油的树木之中，挂着灯笼（电子的）的古色古香的建筑若隐若现，沿着青石阶梯走上十几米，便是大厅了。

丰水山庄除去平常的酒店设置，也有一些分区的小院型居住区，俞里公司的老板和这里的老板是朋友关系，所以给他们公司安排的也有那些带有小院子的居住区，按部门来分。

在抽签决定部门选取小院还是楼层酒店的时候，有人喊了俞里一声。

是于珏，他身边还跟着几位俞里在警察局见过的同志。

“俞里？”

刚好，于珏要从俞里身边经过，他瞥了一眼和他点头致意的公司老板，而后看向俞里的眼睛带了几分的探究。

“这是你——”

“我新公司。”

于珏拉长声音“哦”了一声，低声问她：“你不要告诉你又遇到什么神奇的现象了。”

这是在点俞里之前说的她可以看见“鬼”的事情。

俞里脑子快速怎么飞转一圈，很直截了当地点点头，说：“我最近经常看见一位穿着白裙子的女生。”

在她的注视下，于珏的脸色果然变了几分。

“于珏！”

于珏的同伴招呼他过去，既如此，出于礼貌，他也只好再次和俞里道了声招呼，深深地看了一眼俞里后，便离开了。

一直在观察着这边的林玫走到俞里身边。

“俞里，那是谁啊？”

“我朋友。”

林玫点点头，没再追问，陪着俞里等待陈凯抽完签回来。

陈凯是回来了，但脸色看上去有些不对劲。

他快速瞥了一眼正在低头看手机的俞里，说：“我们抽到带院子的。”

名茗道：“那很好啊。”

“但俞里不和我们在一起。”

闻言，剩下的人不约而同看向了俞里，而后者也颇有些疑惑地对上陈凯的视线。

毕竟，这总有些“特意”了。

“那院子有间房的电路坏了，小茗和小玫一间，老板便说俞里在楼层酒店住。”

林玫瞪大了眼珠子，只是一件意外的事情，但她看上去却像是天塌了一样，声音有些尖锐地说道：“那也不能把我们部门分开啊，况且俞里还是新来的，和我们住一起，联络一下感情多好啊。”

张期看到了陈凯手里抽到的院子标签，神色不明地冷哼一声，扯着嘲讽的笑说：“他们的目的就是为了分开我们啊，友情提醒一下，我们住的院子，和去年的一样。”

“电路发生问题的那间房，应该就是秦云原本住的房间吧。”

最后一句话，张期说的时候，像是一条正不徐不慢吐着蛇信子的毒蛇，把在场除了俞里的人，都吓沉默了。

最后俞里还是在山庄老板的带领下，挑了一间房，自己一个人住，也不是，毕竟别人不知道，还有一只鬼飘在她身边。

“抽签之前，山庄老板和于珏那边的一位警察同志说过话，他们今晚好像有事情要做。”

于珏能在这里出现，约莫也就两种可能，第一是和同伴来这里度假，第二是为了办案。

还在楼下的时候，俞里故意提到了白裙子的女孩，看于珏的反应，她更偏向于于珏是为了秦云失踪案而来，五条悟这番话，也加重了她的猜想。

俞里走到窗边，确定门窗结实可锁之后，便熟练地检查房间有没有摄像头。

她说：“张期也许说的没错，他们是故意的，把我这个新人，也就是和去年那件案子没有扯上关系的我调出去，他们也许是发现了什么，或者已经大致掌握了秦云失踪的真相。”

“你感兴趣吗？你要是感兴趣的话，我可以帮你去刺探刺探消息。”

现在外面已然完全暗了下来，山庄的照明除去房间内，更多的，是依靠那些通电的灯笼，山里虫鸣声响，这里又靠自然保护区，夜里，外面的温度偏低，透着一股子诡异的冷清。

俞里还在思索，要不要扯上这件案子，她现在掌握的消息不多，当然，若是五条悟去帮她刺探消息，这个问题就可以解决。

其实更多的，俞里是怕自己直接跨进这件案子的话，会影响到警察那边的计划，不是她自大自狂，毕竟意外真的很难把握，如果真的和刚才的猜想一样，她和部门的人分开安排住，是警察的主意，那这也是警察为了排除她在外的决定，如果她贸然插进去，惹出意外的确不好解决。

晚饭是山庄的店员送上来的，爬了一天山（虽然俞里没怎么爬），大家都累了，也就不开什么聚会了。

俞里晕车，没什么胃口，吃了几口的之后，一只鬼便凑了过来。

“你确定要吃吗？这是辣的。”

“我看上的又不是那盘花花绿绿的菜。”

“那你总不能看上这青菜和我吃完了的蒸蛋吧？”

俞里戳戳没动了几口的米饭，还在犹豫要不要参与这件事，要是参与这件事，也许为她获取于珏的信任有利。

“也不是。”

五条悟在她耳边响起的声音让她回神，她偏头轻而易举地怼上了那双像是可以蛊惑人的蓝瞳。

这只鬼盯的是自己。

“……”

俞里面无表情地移开视线，脑子有些转不过弯，这只鬼在这里，并且用这种真的像是看一盘味道好极了的菜的视线盯着她，她脑子有些瓦特了。

她还是有些不习惯五条悟时不时用这种眼神盯着自己的情况。

“五条悟。”

“嗯？”

“你要不要是帮我去刺探刺探一下消息吧。”

五条悟穿墙飘走之后，俞里才长叹了一口气，房间里的电视正以不大不小的声音响起，但俞里却莫名地觉得，房间里面有些过于安静了。

“滴答——”

浴室的水龙头也许没关紧，这不大不小的声音，正好往俞里的耳朵里传去。

吃了晚饭就犯困，俞里简单收拾了一下桌面上的东西，身上臭臭的，她想去洗个澡。

手机里的办公室工作群很安静，最有一条消息还是今早出发时陈凯在群里发的有关爬山安全事宜的消息。

五条悟今日在缆车上就说过，说是林玫会喊她“过去”，但现在的俞里，却觉得，今晚办公室的人约莫不会再给她发任何的消息。

简单洗漱一番的她拢着被子，用酒店的投屏看电视，电视的声音很小，她挑了一部喜剧，但剧情却无聊至极，都快结束了，俞里都没有笑过一次。

五条悟还没回来。

不会出事了吧？

俞里的思绪开始飘远。

五条悟是只鬼，普通人即使是什么杀人狂，应该也拿他没办法的，但如果是什么抓鬼的什么比他厉害的恶鬼——

俞里开始胡思乱想。

想象出来的内容，比现在她正在看的电影还丰富。

“扣扣——”

有人敲门。

“你有听到什么声音吗？我听到扣扣的声音。”

“废话，你耳朵贴我胸口，我心脏在跳啊。”

电影里无聊的对话，却恰巧对上了俞里此刻的境遇。

五条悟要是回来，会径直穿墙进来。

应该不是他。

那是店员？同事？

“扣扣——”

敲门声再次响起。

门口有电子屏，俞里打算先看看对面是谁。

她刚走到门前，原本紧紧锁着的门却自己“啪嗒”一声——开了。

眉心狠狠一跳，俞里正想抬手把打开的门给推回去，门外的黑暗之中，赫然伸入一条黏着皮肉露着白骨的手。

这只手，一把握住了俞里的手腕。

胸口如此同时传来了刺痛，俞里低头，看到了一柄熟悉的十字锥，穿进了自己胸膛里面。

“扣扣——”

俞里猛地睁开眼，映入她眼帘的，是正小声播放着的电影。

她刚刚太困，睡着了。

但在这个时候，电影里面的对话让她警觉起来。

“你有听到什么声音吗？我听到扣扣的声音。”

“废话，你耳朵贴我胸口，我心脏在跳啊。”

俞里头皮瞬间发麻，下意识望向门口。

这一看，让她后背紧绷了起来。

门打开了。

在她睡着的时候。

而门后，站着一位白裙子。

在她视线里面出来的那只手，黏着皮肉，露着白骨，与方才梦里的那只手几乎一模一样。

是秦云吗？

她为什么要在这里。

即使秦云的脸被房门所阻挡，但俞里莫名地觉得，她在门后默默地注视着自己。

对于俞里这个普通人来说，和鬼硬来是非常不可取的行为，于是，俞里清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语气轻松下来。

“你找我有事情吗？”

秦云在她身边出现了好几次，要么是以吓她当取乐，要么，是有事情找她。

“扣扣——”

秦云敲了门，随后便消失在门后了。

门是开着的，并且打得更开了。

她要俞里跟上去。

俞里看了一眼五条悟穿墙消失的地方，咬咬牙，便起来快速穿鞋换衣服，祈祷一番自己不要搞乱警察计划后，便无声走了出去。

走廊很冷，非常不正常的温度，而在不远处的十字拐弯处，站着一个白裙子的女孩，也就是秦云，她散着头发，做着举手指向某个方向的姿势。

俞里疑惑地走过去，刚靠近，秦云消失，在另外一个拐弯处，指向了另外的一个方向。

跟上去的结果未知，最坏的结果，俞里也许会和秦云一样，悄无声息地失踪。

但心里，却有一道不可忽略的声音在催促她往前走，如同上次十字路口遇到离世的陈明时那般。

俞里指甲穿进另外一只手的指腹里面，在方才秦云站着的地方，无声地滴落一滴血。

她跟着秦云，很快就来到了酒店外面，而且还是从小门出来的，周围几乎没人。

指腹的伤口继续被挤出一滴血，落在了台阶上。

山里夜里多雾，白裙子的秦云站在那棵树底下，依旧举手指向某个方向，她垂头散发，加之身影在雾里若隐若现，不知是寒冷还是别的，俞里打了一个冷颤。

很快，俞里跟着她，来到了挂有“自然保护区，禁止进入”的牌子的围栏前。

围栏其实并未有什么作用，只要俞里想，就能很轻易地跨过去。

但前面是自然保护区，不提是否犯法这件事，里面的野生动物还有不可预测的野生环境，俞里觉得自己脑袋松松的，随时可能掉地上去。

可不远处的秦云，依旧在无声指着某个方向，而且莫名的，俞里觉得，她在催促自己赶紧翻进去。

好吧。

俞里沾血的指腹在围栏上留下痕迹，她很轻易便翻了进去。

这林子里面全是岔路口，俞里不是路痴，但这么走下来，如果不是有秦云引路，她觉得自己会把自己绕死在这里。

她留意着周围的环境，要是草丛里面冲出来一只恐怖的野兽……她开始回想自己看过的法律条文，在闯入自然保护区的这个前提下，她遇上了被列入保护条款的野兽，如果她为了自保把这只野兽给咔擦了，自己会被判什么罪。

指腹的血再一次被她挤到地上，而往里走了不知多远，在空气越来越低的时候，秦云终于不是指着某个远处的方向了，而是站在一棵树大树的底下，手斜着，指向了地面。

俞里靠近的时候，她动作没变，也没有消失，漆黑的长发散落，遮住了她的脸。

周围的虫鸣依旧在叫，很吵，声音很尖锐，而且草丛里面还时不时响起什么东西爬行而过的窸窸窣窣的声音，雾气很浓了，惨白的月光落在林间，徒增了几分的幽深诡异。

俞里低头看向秦云所指的地面，相比于旁边的草，那里的更为稀疏矮小一点。

到这里，俞里心里大致明白了秦云找她的原因。

她跪在地上，青草因为她的压迫，挤出了绿油油的汁水，空气里除去那股难以言说的气味，更多的，还有青草混杂了土腥的气息。

徒手刨土的滋味不好受。

俞里想着要拿过树枝借用一下，没成想，一只手继续挖下去之后，她的手指摸到了什么东西。

她把那黏糊糊却有些硬度的东西从那泥土里面抽出来。

惨白的月光下，满是土渣的五指赫然握着另外的一根不属于俞里的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