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汉秋感觉有一道青紫交加的闪电落在了自己的眼前。
头顶要冒烟了。
他有些不可置信地转头，眼神中蓄着几分惊慌失措，直愣愣又傻得可怜地和成朝对视。
成朝被他的反应气到了，脸颊上的肉抽动一下，他没好气地狠狠看了回去。
有点没面子是怎么回事。
“看什么？”成朝说完才感觉自己这语气很熟悉，像是老朋友许久未见，但是见了面关系依然亲近，不会生疏，记忆啊什么的随随便便就捡起来了。
嗯，成朝仔细一想，确实和他这语气相关，就高中和黄汉秋相处，成朝没一天不骂他的。
黄汉秋捂住嘴，声如蚊呐：“你刚才对着我，说什么？”
成朝：“……”
你这破声音能让人听到就怪了……
“你个……”
骂人的脏话被硬生生憋回去，成朝转过头对着车窗看夜景。
黑不隆通，也不知道这景哪入了他的眼。
但是成朝看得很开心。
他盯着虚空中某一处愣了神，觉得这氛围不对劲儿啊，太跳脱了。
明明刚才黄汉秋还逮着他讲着应该配上声泪俱下的画面才更合理的事情，这……有过五秒吗，黄汉秋就把那副老实样给弄丢了。
终究还是怪他，成朝有些牙疼。
谁让他刚刚嘴欠非要当面对着黄汉秋说出那仨字，把这人给激动的……也不知道脑子烧坏没。
这么想了想，成朝忽然浑身舒适。
他故意不说话，引着黄汉秋着急忙慌地追着他一个劲儿不停地问。
“你再说一遍，快点的。”黄汉秋一手拽住成朝一个肩头，颇有力地来回晃了晃。
成朝面不改色岿然不动，一个手指头的反应都不肯给黄汉秋，自己一个人在旁边睡得安详。
直到某人把爪子伸进他的衣服里，他才终于心不甘情不愿地赏了一个眼神给黄汉秋：“你刚才情绪波动有些大，休息休息，我待会儿带你回家。”
这架势够霸道。
成朝还是那么爱演。
黄汉秋让他一秒破功：“我情绪波动大？刚才掉泪的不是你吗？”
说完，这厮身手敏捷地躲过成朝的攻击，不要脸地反手给了他肘部一下。
也不知道杵着麻筋还是哪了，成朝脸色僵了一下，面色狰狞地低下头查看伤势，虽然是装的。
黄汉秋立马急了。
两个人高中就下手没个轻重的，刚才一胡闹直接触发了身体下意识的反应，有些套路和巧劲儿条件反射就使出去了。
成年人的身体到底比不上浑身燥热，一天天净闲不下来跟个猴子一样上下乱窜的少年人。
黄汉秋手心出了薄薄一层汗，倾身往成朝身上贴过去时突然被人眼疾手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按住了脑袋。
绑着秀发的小皮筋落到成朝手里，成朝低头看了两眼，挑了挑眉，套自己手上去了。
“套你手上！”黄汉秋人虽然和成朝的鞋对视着，但是满心都是自己那宝贝小皮筋的命运。
归宿，自然是人类的手腕比较好。
“套上了。”成朝低嗤一声。
有生之年，可算是把黄汉秋给制裁了，车里的位置有些逼仄狭小，不够他俩闹的。
伸展不开拳脚，但这是自己的地盘，这厮只有被他玩弄的份。
成朝心情很不错，刚才的事也不想了，反正已经说那么明白了。
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挠了他一下，从后背到前胸鸡皮疙瘩起了一大片。
这给他的感觉很不好，听完黄汉秋说那么多，刚才自己又嘲讽了自己两句，成朝倒真觉得自己随便说出口的就是事实。
真够傻的。
手上的力道加重，成朝抬了抬膝盖，单手攥着黄汉秋的衣领，把他整个人往上拎了拎，然后拉向自己。
这张脸近距离观察几眼，倒是更有意思，成朝竟发现黄汉秋眼尾附近有一颗颜色很浅的痣，这放在之前，他绝对没有发现过。
谁家好人抓着别人脸看来看去，以为别人脸是玩具呢。
“好看吗？”
黄汉秋笑眯眯的。
“很漂亮。”成朝小拇指顺着黄汉秋的高鼻梁一路滑下来，最后在快要碰到人的嘴唇时忽然收手，把人撂一边去了。
“你那是真心话吗。”黄汉秋被甩开，倒也没有干些无理取闹的事情，浑身那股大大咧咧想怎么样都行的气息一收，听语气都正经了不少。
他确实挺紧张的，万一刚才成朝就是心血来潮，只是想逗一下他呢。
“我像是会把那种话当玩笑来开的人？”成朝扭头看黄汉秋一眼，眼里满是不可置信。
“这么说吧，一直亘在我心里的事已经没了，你这话要是提早说，说不定咱俩恋爱都谈上几天了。”
黄汉秋盯着成朝，把人从头顶到脚尖全看了个遍，脸上露出的神情就差没把“我不相信你”这几个字大声念出来了。
“你要吃了我啊？”成朝思考着准备再说点什么让人安心，毕竟一开始先折腾的是自己，说需要时间的也是他自己，突然画风一百八十度大转变换谁来谁不害怕？
“我倒是想吃了你。”黄汉秋说这种话大概永远和脸红心跳绝缘。
脸红是什么反应？不好意思是什么感受？不知道，通通不知道。
成朝：“……”
黄汉秋保持着一个表情：“别想那么龌龊，不是那个吃。”
成朝：“……”
成朝觉出了一点不自在，黄汉秋不说还好，一说倒是把他的思想往那个方向给拽过去了。
抽个纸擦擦汗，再若无其事地擦擦手心，整整衣服，拍拍并不存在的灰尘，脑子里的废料依然没有滚蛋。
他泄气，生无可恋地看向黄汉秋：“我绝对不可能骗人玩的。”
“如果当初，当初我能想明白这些，绕过去那个弯，胆子再大点没有立刻跑掉，我说不定还能当你的恋爱引导师呢。”
成朝知道自己说的这些都不可能，但是光一想想黄汉秋那个懵懂但可能对着自己就慢半拍的样子就觉得有趣。
黄汉秋见成朝乐了，身体放松，一只手臂虚虚碰了碰成朝的脸：“我是不是可以理解，其实你想跟我谈恋爱的心思还挺迫切？”
成朝：“……”
随你怎么想。
转瞬一个念头闪过，突然觉得黄汉秋说得也不错。
“一直困扰我的东西没了，我也觉得磨磨唧唧的有损咱俩感情，暂时不接受需要缓缓都可以。你看，我一面对感情就总感觉自己浑身不对劲，别真被你说对了，我难不成是个小变态？”
小变态还不至于，但是他确实说对了。
黄汉秋描摹着成朝的侧脸想。
看到成朝手机里的那张截图后，黄汉秋坐在餐桌旁一动不动想了很多很多。
不堪入目，脏字极多，一整段几乎全是用骂人的话串出来的。
心里乱得满地都是的毛线好像终于拧成了一股绳。
成朝的家庭，他小时候发生过的事情给敏感的他造成的影响，说不定就和自己被迫改变的性格本质相近。
许多小事织就了一张大网，不说多么汹涌来势有多么凶猛，但是潜移默化中扭曲了他一部分最纯粹天然的东西。
而成朝这里，显然就是在面对感情和处理感情时偶尔与常人脑回路不同的想法和反应。
家里还是三口人时，感情就已经成为了被锁在笼子里的怪物，会潜意识去排斥，是要告诫自己不能接触的东西，会伤人很吓人很反感。
像经手被打开的潘多拉魔盒，只会触发可能常人觉得无所谓，但到了他身上，就会大惊小怪咋咋呼呼的禁忌等等……
但看现在这样……好像确实真没什么事了。
成朝犹豫的，一直反复想的，可能没有反复想，或许他根本就不知道，就跟个无头苍蝇乱飞一样，让自己难受纠结的东西抓都抓不住，更别提一直反复想了。
他膝盖碰了碰成朝的，声音轻而缓：“那你先把我备注改了吧，你都不和我聊天说话，知道我有多寂寞吗？”
成朝虽然嘴上呛他，但还是掏出来了手机，阴阳怪气道：“万一你忙得要死，我给你发消息被冷落了我该多伤心啊。”
黄汉秋嫌他磨蹭，把手机夺过来亲自改：“这种玩笑少开，我是那种人吗？”
黄汉秋脸上有愠色，脸颊两侧薄薄一层红。
成朝在心里毫不吝啬地夸奖他，但一个字也没有说出来。
他刚刚那话确实有点伤人，成朝清了清嗓子：“我不对，我道歉，你这么专情且执着，我能遇到你是我八百年来修到的福分。”
这都什么跟什么。
黄汉秋内心噗嗤一声笑出来，听成朝对着自己说对不起，嗯，勾起了他那点坏心思。
皮筋套在成朝手上，黄汉秋头发随意地被他笼在脑后，有脸撑着，不管再乱再毛糙都别有风味。
成朝觉得身边的人瞬间变成一只大型猫科动物，还不是跟人闹着玩的那种，表面看着顺从听话，毛被顺得服服帖帖，实际上爪子早就隐藏在暗处，随时能给人来上一下。
全凭心情如何，心情好了就假装自己在晒太阳，心情不好，下一秒就咬人脖子。
成朝斜眼看过去，就见黄汉秋眼尾像挂着钩子，不算挑衅，但遇到这样的眼光上下打量自己，不怎么舒服。
“发什么病？”
黄汉秋慢悠悠把视线移到成朝的手腕，白皙的皮肤撤掉黑皮筋后，那处的皮肉估计早就红了。
手腕上有东西绷着，青筋要比平日更加凸显，手腕内侧皮肉一直沿着顺畅流利的小臂线条往上，黄汉秋在脑子里自动输入黑色皮筋向下掉落至成朝手臂的画面。
成朝挥了挥手。
黄汉秋眼睛里装着什么东西，他可是看得明明白白。
太明显了。
黄汉秋手欠，小拇指勾了一下皮筋，反弹回去崩了他一下。
成朝动了动手指，还挺疼。
“没想到你是这样的。”
之前两人厮混这人按着自己亲的画面被他生生压下去，成朝抬眼意味不明地看了黄汉秋一眼，低头把皮筋甩黄汉秋身上。
“你的，拿回去。”
黄汉秋任由那皮筋被眼前人胡乱扔自己身上，眼神落下去扫了两眼，又抬起来直勾勾落到成朝脸上。
“你刚才说要道歉，只是嘴上说说？”
成朝心中警铃大作，身体往后靠，抱臂睨他一眼：“能给你道歉就不错了。”
黄汉秋嘴角不满意地往下撇，突然叹了口气：“没诚意。”
“那你想怎么样？”成朝忽然倾身凑过来，一只手臂强硬地箍在黄汉秋脑袋后面，手指有意无意戳了戳他的后颈肉，又逗留到下巴附近，最后精准摸到自己早就被吸引住的那颗痣。
衣服布料摩擦，昏暗密闭的空间内，只要有一点动静都会被放大无数倍。
成朝眼神落在自己指尖，看指甲轻轻刮过，触感很好。
黄汉秋笑容逐渐放大，这种强硬的逗人方式他一时半会儿适应不了，所以本能想挣脱。
但是成朝自己主动凑过来，这个时候他再想逃，就不太好了。
“叫我男朋友。”黄汉秋慢条斯理道。
成朝似乎被他这话逗笑了，他偏过头忍了忍。
黄汉秋皱眉，抬手抓住那只不安分的爪子，给他扔一边。
成朝带着笑意，转头说。“男朋友。”
说完，甚至更嚣张地笑了笑。
黄汉秋莫名就被气到了，感觉被耍了。
本来只是想要个名分这么简单的事，但现在，黄汉秋不满于此了。
成朝真不是会乖乖让他逗的那种，气场有时强得不容人拒绝，凛冽像冬天割人脸的寒风，刀子一样锋利，只是时不时的。
他愿意在刀尖上裹上一层糖浆。
“我看这车挺不错的，要不我们……”黄汉秋前一秒虽然欠，但是还不至于到离谱的程度，但眼下，成朝真想捂住他的嘴，把他从车窗直接扔到大街上。
话说一半被打断，看成朝急得有些上火，黄汉秋心情不错，伸手搭在成朝的肩上，“我要去你家。”
成朝没怎么想，随口一问：“现在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