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成朝迷迷糊糊出来上厕所，离开卫生间，脚尖快进到自己房间时，两个人的说话声顺着门缝传进他的耳朵里，他意识迷离，但下意识觉得他姥姥和他妈肯定又在商量要离开这座城市的事情。

明天一早醒来，他就去找他们说他没意见。成朝按了按太阳穴，恍惚中好像听见有人在说什么命不好，他活该的声音，那声音很小，成朝皱着眉使劲听也听不到完整的，于是放弃，进了房间关好了门。

隔日的阳光刺人眼，天空一片晴朗无云，吹来的风温暖怡人，是个非常不错的天气。

成朝睡眠不足，但还是早早爬起来去学习，这是唯一能让他专注下来认真去做的事情，阳光被切割成片洒落在题库上，成朝伸手摸了摸，突然站起身去抽屉里翻找东西。

翻了半天，成朝拿出一个黄皮本子，很薄，但写自己想写的东西也足够了。

写了没两个字，成朝又甩了笔，他觉得自己一定是发疯了才干这种事，他盯着黄皮本子看了会儿，又拿起笔继续写。

写写吧，等好几年以后或者他老了再拿出来看看，他那时估计会觉得很有意思，青春年少时的自己竟然会有这么一段矫情的时光。

客厅有脚步声，拖鞋蹭过地板，成朝腰背挺直，站起身推门往外看。

林游向他走近一步，脸上的神色犹豫又隐隐藏着几分激动，看着有话要说，但中途还是忍住，她转头看了看自己的母亲，两个人收拾东西，掂起垃圾袋准备往外走。

姥姥的脸色红润，林游憔悴的神色退去，成朝注意到这一点，直觉有什么事发生，而且这事指定不错。

“妈，虽然你面上没笑，但我已经听到你的心声了。”成朝笑容很淡，他揉了揉眼睛，脑子里还在整理数学题的思路。

“成朝，你听妈妈说……”林游转头，她挑了挑眉，尴尬地挠挠脸，又转头去看自己的母亲，来回好几次，姥姥实在是受不了，伸手拍了拍林游的后背。

是安抚性的动作，但林游却说：“妈，你打我干嘛？”

成朝：“……”他噗嗤一声笑出来，单手握拳挡住嘴，笑到一半假装自己在咳嗽，沉寂了很久的家终于热闹鲜活起来，林游一边说不让他笑，一边也跟着一起笑。

“到底什么事啊。”成朝手放在门把手上，看样子是想回屋了，再不回屋他整理出来的数学题思路大概率要忘一半。

林游咳嗽一声，“那个男的，就我前夫他……”

成朝点了点头，和他那个前死爹有关，如果是好事的话那这是怎么个好法？

成朝想了几种可能性，最后在他妈说出具体答案后浑身僵住。

更多的是扭曲，毕竟大早上起来人还没彻底清醒，写写数学题又让人差点崩溃，突然接受到这样的信息，成朝嘴巴逐渐张大，他一瞬间觉得他妈是在跟他开玩笑。

“你别用那副表情看我，说实话，我们知道的时候也……算了，其实反应比你还夸张。”林游说。

姥姥掂好垃圾袋在门口听他们俩人说话，成朝能感受到，每个人肩上的担子在这时突然卸掉了。

“他真捅人了？”成朝的语气有些放松，“不光如此，已经被抓了？”说完前半句时其实是有些后怕的，如果那混账玩意儿捅了人又逍遥法外，他们一家都会有生命危险，但他被抓了。

成朝一字一句铿将有力地对自己说，他已经被抓了，他们家准备的一切都还没实施，就可以这么结束了？

成朝咽了口唾沫，他真觉得这就是上天为那个混账策划好的人生结局，那个男人越走越烂，最后落进泥潭，如果可以，成朝真想站在他面前，好好笑话他，从小到大，他还从没怎么跟他吵过架。

家里只剩下了成朝自己，林游交代了他几句话，说到最后直接哼起了歌，所有人都在为那个人的下场感到开心。

“我没意见，妈。”成朝在他妈转身离去时，突然说。

“你……”林游扭过头，支支吾吾说不出来话。

“我早就知道了。”成朝想象自己笑出一口大白牙，实际上也就是嘴角扯了扯，成朝想，他待会儿得重新看看那道数学题。

“你不用觉得你不负责任，不止你想走，我也很想走，去哪里都一样，小时候那样的环境导致我现在看什么都挺好的，唔，可能工作了不一样，但我抱怨不会多到哪里去吧。”成朝打了个哈欠，揉了揉头发说，他准备把头发弄回原型，手往前捋了一半，手指却突然顿住，成朝眸光在地板上转了一圈，手默默放下来。

这模样在林游眼里只是犯困了，林游抓紧自己的包，“这几天好好休息吧，大不了到那咱们先去旅游，大家的精神都得好好放松……如果要走的话，可能就这几天？你……”林游转身看了看已经被打开的家门，准备走。

“真慢，看来我休息的时间有点长。”成朝说话间眼眶又酸了。

林游一愣，转头和成朝对视，忽然一笑：“那就好好赶快一下东西，到了姥姥那边先去尝尝妈妈小时候最爱的小吃。”

林游的身影消失得很快，家门“怦”地一声被关上，站在屋里的成朝无奈地笑了笑，林游女士这是又要哭了吧。

其实他刚刚还有一堆要问的，就是因为有点累所以没打算问出口，他想问他妈关于那个混账前夫的事她害不害怕，想知道他妈做好准备了吗，但觉得不用问出口也是下意识清楚他妈现在挺有能力，这些问题在她那不是问题。

成朝彻底平静下来，他觉得家里的气氛不再是寂静冷清，而是为迎来热闹愉快的环境做准备。

成朝解完数学题，接着就去收拾行李，搬家这事不用怎么急，虽然他妈说让他收拾快点，但他们二人对这里多少都会有留恋，动作自然不会很快，而且他妈恋旧，很多东西都不愿意换新的，所以这事就慢慢来吧。

意识到自己不久后就要离开，且不知道多少年后才会回来，成朝忽然没了动作，真的要见不到黄汉秋了，去了别的地方还会遇到像他这样的人吗，应该可以的吧，世界这么大。

他走了黄汉秋应该会很放松吧，毕竟自己做了那么过分的事，做了那么让人讨厌的事。成朝放好行李箱，把黄色薄皮本拿来放在手心看，看着看着他会补充点新内容上去。

稀里糊涂地认识黄汉秋，稀里糊涂地和他发展一段谁也说不清的关系，不对，不能这么想，他们之间能有什么关系。成朝估计当初打死都没想到最后他会这样灰头土脸地离开，人生想要永远顺顺利利的是不可能的，感情也真是难应付的事情。

成朝想了会儿，决定收回刚刚的想法，就算世界再大黄汉秋这样的人也着实少见，就算有第二个，他也碰不见了。

说起来，黄汉秋还改变了他对理想对象的幻想，他现在都不太记得自己之前喜欢的到底是什么样了。

东西收拾好，成朝又打扫了卫生，他觉得自己的状态好像完全恢复了，胳膊腿也挺有劲儿的，可能是要走了吧，去往新地方时总会对未来抱有无限的遐想。

他妈和他姥姥几点回来的记不清了，总之成朝躺在床上休息时隐隐约约听见了笑声，他家里好像又来人了，总之是幸福的味道，那带有温暖的笑声和关怀声像摇篮曲一样，特别催眠，成朝本来想醒的，但实在是抵不住，所以又睡过去了。

微信里有不少人来关心他，成朝睡前看了一眼，还觉得挺惊讶，不回复人家一下总感觉过意不去，成朝每个人都认认真真道了谢，但没有把自己要离开的事告诉任何人。

刘梓世那些话简直就像黄汉秋把他手机抢过来发的一样，一眼瞟过去，小心翼翼的，但就是因为这一点，才让成朝看出来了，刘梓世才不会这么跟他说话，但黄汉秋是不是脑子有泡，明明小心翼翼的应该是他才对。

和别人都是一来一回就没了，但和刘梓世的聊天时间要久点，成朝知道刘梓世手机背后真正的人是谁，但没点破。

黄汉秋到最后那股子小心翼翼的味没了，让成朝怀疑说到一半手机是不是又被刘梓世给抢回来了。

四肢酸酸麻麻的，成朝叹了口气，没想到和黄汉秋的关系能整成这样，难受。

时间久了就好了，成朝想。

一连好几天，成朝除了闷在房间里听网课学习写题就是睡觉，写题写累了下一秒倒在床上就能抱着枕头睡着，手机除了正事要用，没事一眼不看。

这样的生活让成朝精神越来越好，被学习和知识填充的日子让人未来可期，几天嗖地一下就过去了，成朝坐在飞机上时，觉得那几天无比充实，看来以后的日子他也要这么过，就算很好的大学没他的份，一本总可以吧。

林游手机总是保持通话状态，但是让成朝放心的是，林游的干劲儿和活力也满满的，每次讲话时唾沫星子直往外冒，能喷人一脸，成朝都想戴好口罩再跟她讲话。

看着承载着自己那么多年记忆的城市离自己越来越远，成朝怀恋的情绪突然放大，涨得他胃疼，但也就是一会儿。

谁也不告诉就走了还挺爽，被全世界遗忘想想就爽，成朝慢慢喝着水，偏头时不时和他妈小声聊几句天。

林游女士问他有没有来送别的同学，成朝噎住，放弃和他妈讲话，再说两句，成朝就要心梗了，但他妈不打算放过他，甚至叫出了黄汉秋的名字。

黄汉秋待的城市离自己越来越远，在离开的途中却突然听到他的大名，成朝心脏狂跳不已，一股割裂感油然而生。

“再说以后不成家了。”林游不知道他的性取向，但他大概率觉得他妈希望他以后能成家。

“关我啥事？”林游扒拉着手机相册看，头也不转地说。

成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