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女士，不要自欺欺人，你什么都知道，不是吗？”陈辞兮这句话像是警铃，把方瑕的动作镇住了，她抬眸，看着这个自己请来的家教，眼中是浇不灭的怒火。
但她还是冷静地看了看站在一旁的两个小姑娘，“今晚都累了，去洗洗，可以睡觉了。”
两个小姑娘原本站在陈辞兮和方瑕中间，方瑕这话说完，她们点点头，转身出了房间，临走时，方天捡起了滚落到陈辞兮脚步的眼球和不远处的白布，方晴跑到方瑕身边，拿走了那个已经做好的晴天娃娃，在王武和孙小的注视下出了房间。
‘咔哒’一声，是房门关闭的声音。
“三位不累吗？”方瑕机械地问，“我要休息了，明天早上八点，准时上课。”
她似乎忽略掉了还有一门科目没有考，急于把三人从这里赶出去，她转头看了看摆在一旁的照片，又看了一眼陈辞兮，最终转身去了阳台。
这一晚上过得一般，陈辞兮看到沙发后就整个人埋了进去，王武和孙小则是坐在床上，俩人一起盯着他看。
“我脸上有花？”陈辞兮瞥了两人一眼。
两人摇头，但视线还没有移开。
陈辞兮没管，半闭着眼骚扰白珂，“白珂，我好累啊。”他整个人看起来蔫哒哒的，窝在沙发上，皮肤泛着不正常的白。
“那还不是你自己作的？”白珂得着机会骂了他几句，“不要命了？你那不是傻逼吗？”
在外面的时候，白珂看着陈辞兮疯狂跳动的同化值和血条，恨不得给这傻逼一巴掌，可惜自己现在揍不到他。
“陈歌？”
听见有人叫他，陈辞兮睁开眼，看着床上坐着的两个人，但没动，依旧陷在沙发里，看起来懒洋洋的，“你们想问什么？”
“那个男人是怎么回事？你当时是在干什么？现在咱们怎么办？”王武一股脑问了三个问题，一旁的孙小也好奇地看着他，陈辞兮笑了一下，没回答。
半晌，他坐直了身子，没什么精神地看着两个人，声音不大，却让他们听得清清楚楚，“我那样了都还活着，你们不怕我是NPC吗？”
两人闻言没说话，只是眼神飘了一瞬。
“你们怕的吧。”陈辞兮说着，语气不变，没什么情感，显得整个人冷冰冰的，“可是你们又能怎么样呢？我有技能卡，还有游戏线索，对吗？”
“陈歌你……”王武刚想说什么，但被陈辞兮强行打断了。
陈辞兮直勾勾地盯着王武，王武看着他那如墨般漆黑的眸子，王武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我就是NPC啊。”陈辞兮笑着说，“一个早就死在这里的家教。”
他说完，不再理会两人的动作，而是躺到了沙发上，用被子把整个人包裹了起来，背对着两人，闭上眼睛前，他说，“睡吧，说不定今晚还有什么事呢。”
身后传来稀稀疏疏的声音，陈辞兮没动，微微垂眸看向沙发尾部的那面镜子，镜子中，王武正收拾着床上的东西，没有多大的反应。
陈辞兮闭着眼睛，脑子却没闲着。
“白珂？”
白珂没好气地回了一声，等着陈辞兮继续说。
“你说那个男人是不是我猜的那个人？”
“应该吧。”
“那方瑕呢？她应该看出来了吧。”
“可能吧。”
“晴天娃娃，到底是谁的？”
“不知道。”
陈辞兮半天没说话，他听得出来白珂脾气又炸了，还是被自己炸的。
“别生气了啊！我这不是没事吗？”陈辞兮好声好气地道歉，没有得到回复。
他叹了口气，其实那个时候，他也怕了……
再睁眼，陈辞兮站在亭子里，是那个躲过雨的亭子，眼前，四人正坐在那里，等着雨停。
他这是回来了？
谁趁着他睡觉把进度条拉回来了？
太不要脸了吧！
远处，黑影再度出现，陈辞兮走到亭子边缘，伸出了手，接住了漫天血雨。
“卧槽？”血落在手心的一瞬间，陈辞兮想把手收回来，却没收动。
控制不了。
陈辞兮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像之前一样，走进了血雨之中，身后的四人跟之前的动作一样，他没管，尝试着控制自己的身体，却无能为力。
这不是被人拉了进度条，而是什么人让自己重新经历一遍之前的事情。
可是陈辞兮不愿意。
那些雨落在身上的时候，会很疼。
他听着耳边系统冰凉的声音，吵得他头疼。
［嘀——］
［系统提示:玩家精神值下降，目前生命值:80。］
“陈辞兮，回去！”白珂的声音响起，跟之前一样，有些着急。
“没事，死不了。”陈辞兮听见自己回答，语气里透着漫不经心，但他知道，很疼，但自己依旧笑着说，“就一点生命值而已，没事。”
系统的生音还在继续，他听着白珂一直在让自己回去，但自己不但没回去，还朝着黑影的方向走去，系统的声音响个不停。
［玩家精神值下降目前生命值——］
血滴落在身上，很疼。
陈辞兮感受着身上的感觉，他有点儿……莫名其妙的委屈。
“白珂？”他试探着叫了一声，没人回应。
啊……自己的系统没在，有点不习惯了。
“很疼……”陈辞兮垂眸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原本白净的手上全是黏稠的血，分不清是天空中落下的还是自己的。
白珂不在，陈辞兮小声说，“其实很疼的。”
这双手很累，陈辞兮忽然想起，这双手在自己过去的十八年里，一直做题，练钢琴，弹吉他，画画，真的很累。
身上的疼痛更甚了，陈辞兮忽然想起，似乎是十岁时候，或者大一点，也可能是小一点，自己走路摔了一跤，膝盖和手心都流血了，妈妈站在自己旁边，把手伸了过来，在自己要拉住的一瞬间，妈妈把手收回去了，自己拉了个空，抬起头，看着妈妈，妈妈告诉他，这次她把他拉起来，下一次呢？以后也会有人拉他吗？那是不可能的。
那天，陈辞兮看着妈妈，眼泪积在眼眶里，打着转，却自己爬了起来。
妈妈还说，不能哭，也不可以喊疼，因为长大后，所有人都关心都只是停留在表面，因为人与人的交往需要这么做，没有人会真的在意你会不会疼，所以，不可以喊疼，即使别人喊了疼喊了累，你也不行。我教你人际交往了，不是吗？
小时候的陈辞兮懵懂地点点头似乎是明白了。
从那之后，无论是发生了什么事情，他都学会了，要冷静。
疼，自己忍着，因为不会有人关心你，累，自己扛着，因为不会有人在乎。
这句话影响了陈辞兮整整十八年，直到死，他也没有抱怨什么，因为在从小到大的教育中，他知道，抱怨没有用，有用的只有自己。
所以他当时只是笑了笑，对着急的白珂说，没事，死不了。
“还能活多久？”陈辞兮恍神间，听见自己问白珂，白珂没好气地回了自己一句，还剩65。
还好，陈辞兮笑了一下，说，没破及格线。
他看着自己转身，面对着男人，他眼神空洞了一瞬，听见系统的声音更大了，吵得他头更疼了——
［嘀——］
［系统提示——当前玩家受到NPC同化，同化值——10%］
［系统提示——当前玩家受到NPC同化，同化值——20%］
［系统提示——当前玩家受到NPC同化，同化值——30%］
［系统提示——当前玩家受到NPC同化，同化值——40%］
［系统提示——当前玩家受到NPC同化，同化值——50%］
［系统提示——当前玩家受到NPC同化，同化值——60%］
［系统提示——当前玩家受到NPC同化，同化值——70%］
［系统提示——当前玩家受到NPC同化，同化值——80%］
［系统提示——当前玩家受到NPC同化，同化值——90%］
［系统提示——当前玩家受到NPC同化，同化值——99%］
［检测到玩家精神值下降，目前生命值——60——滋滋——50——30——25］
［系统提示:玩家使用道具——小王子的祝福，检测到玩家道具发挥作用，目前同化值99%，生命值23。］
陈辞兮站在一旁，听着系统的声音不断响起，他啊了一声，原来当时这么吵吗？自己为什么没法现？因为白珂一直在骂自己吗？
一瞬间，灵魂的抽离感袭来，他疼得差点出声，当时没有感觉到这么疼啊？
“陈辞兮！”白珂的声音压过了系统的声音，“你是不是疯了？！”
哦，他想，原来是因为当时被白珂骂了啊。
但是现在自己游离在身体以外，没有白珂骂他了，好疼啊……
陈辞兮眼眶红了一瞬，他看着自己走进了小亭子，疼痛感还是没有消失。
其实他很怕疼的。
只不过从前，他学会了冷静，学会了把自己藏起来。
可是自己现在都死了，应该没必要藏起来了吧……
什么时候才能放肆一把呢？
他想。
真的没有人会在意吗？
一晃，疼痛感消失了，他的面前不再是漫天的血雨，而是那片废墟，不远处，石碑仍然立着，那个男人站在石碑旁边，衣服仍然破破烂烂的，正看着自己。
陈辞兮走了过去，男人忽然问，“后悔吗？”
“不后悔。”陈辞兮笑了一下，没有血色的唇让他看起来有些勉强，但他的黑眸依然是亮的，他看着男人，反问道，“如果让你再选一次，你会离开吗？”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摇摇头，“不知道。”良久，他又说，“因为我舍不得。”
舍不得，所以不后悔，所以不会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