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顶天光洒在桌沿，茶香萦绕。肖长悦终于能好好看看固伦。他白胡蓄的多，差点没看出其下暗黄的面色，固伦气色极度不佳。

“当年岑….”固伦突然止住话头，神情稍显不自然，但很快掩盖过去，继续道：“当年曾不辞而别，是为能寻一静处潜心修炼，触及玄阵的更高境界。毕竟，待在圣山，总归不太合适。”

可玄阵的最高境界就是万向之境，瞧那山壁大幕，可见固伦已经达到，为何选择继续隐世。莫非，固伦想达到的不止万向境，而是只在卷籍里出现过，但无人敢试的玄阵心魂之境？！

那是肖长悦的玄衷啊。

想当初他刻下这前无古人的玄衷，当时在场的长老玄修们皆叹息这孩子废了。

固伦转移话题：“你在固心塔那几天，发现了什么？”

他笃定肖长悦会找到。

说起这个，肖长悦软禁在固心塔那段时间，除了研究障眼阵和象由心生阵外，还在固心塔顶层发现了蹊跷。

那是在两座书架之间，书架以相互垂直的样子摆放，肖长悦总觉得奇怪，就走过去查看。果然，当他缓缓移开其中一座书架时，发现那座书架脚下，有一个暗格。

他伸手要去开，但暗格是锁着的，拉不开。肖长悦开始观察，才发现暗格表面，有一块凸起的雕花，按下去，骤然有玄气震荡，使肖长悦长发一瞬扬起。他立即转身，放眼望去，就见整层都蔓延着说不清的灰色阵子。

那已经是一座成形的玄阵结构，阵子排布准确，但肖长悦看得出其间没有玄力。

他试着依次给每个阵子施加玄力，但来不及，后面的阵子亮了，前面的又灰了。他紧接着尝试十来个十来个地灌入玄力，依旧来不及。

除非…把这放眼望去的几百枚阵子同时点亮。这不仅需要他有同时凝结数百枚阵子的能力，还要同时在瞬间，精准掌握每枚阵子对应对位置。

能做到如此这般的，不就是心魂之境吗？

也就是说当下，他无法打开这个暗格。

对于此事，肖长悦正想问固伦：“那玩意，果然是师父留下的？”

固伦轻笑：“固心塔是为师的地盘，不是我是谁。不过那暗格的机关，你现在还在解不开吧。”

这个老头，明明知道，非得哪壶不开提哪壶，还带点取笑意味。

肖长悦面露尴尬：“师父，您留东西给我，又不让我打开，这不逗我玩儿嘛。”

固伦不否认，以肖长悦现在的修为，能解开就神了：“所以，只有等你到了玄阵心魂之境，方可破解。”

固伦站起来，周身散开浓郁玄气，卷起洞中尘土，如风起云涌。浓郁的银白色玄气间，固伦十指间不断凝聚大小阵子，列成长串，游龙般盘旋固伦周身，层层叠叠，肉眼看来至少数百。

固伦静立其间，闭目凝神，迅速找准各阵子的位置，随他双拳一握，数百阵子齐齐飞出，才一眨眼，已然准确地各归其位。

阵子在洞中闪着光芒，星罗棋布。

肖长悦退到洞天边缘，固伦身为仙修，施展玄力时，波动过于猛烈，挤压得他喘息困难，好不容易挪到洞口，离固伦远些，才不显得过于狼狈。

狂风过后，肖长悦发丝乱了，洞中许多东西摔在地上，跟先前的整洁天差地别。

“澈儿，为师只能做到这般，再往上，便不成了。”固伦语气遗憾，似有不甘。

肖长悦刚才根本睁不开眼，放下挡风的手臂时，才看见固伦嘴角挂了一丝鲜红。

是血！

怎么会流血，肖长悦瞠目，固伦虽站的直挺，脸色却比之前还难看，毫无血色，白的快跟胡须融为一体。

肖长悦箭步冲上前扶住固伦，固伦不要他扶，走到蒲团边坐下，才微喘几口气。

“此便是心魂之境的雏形，一旦你能做到这般，就能解开固心塔顶层的阵法，拿到暗格里的东西。”固伦猛然一顿狂咳，血沫不断呛出。

肖长悦一掌按在固伦背后，为他灌注玄力。初修的玄力在仙修面前微不足道，但肖长悦还是想竭尽所能，让固伦好受些。

“事到如今，为师不再瞒你。为师这身子，都是成年累月积下来的，”固伦挺直身子，让自己显得精神些：“我每日苦心钻研心魂阵，需要大量玄力支撑，几日几月还行，时日长了根本无法坚持。因此，只得靠服用龙须丹。”

“龙须丹？！”肖长悦惊呼出声。这种丹药并非罕见，只是不允许拿到市面上买卖，因为它的副作用极其巨大。服下一颗短时间里，体内的玄力瞬间充裕，但时效一过，会对身体造成巨大伤害与损耗。一般人吃一颗后就会感觉剧烈疲惫，照固伦的意思，他是接连不断地服用，如此常年累积，必定给身体留下严重的损伤。

这种损伤是致命的。

肖长悦慌了，心像在五脏六腑间跳了个遍，“笃笃”巨响在耳边撞击，如同死亡的警钟。他拿干净帕子替固伦擦血。

“我自知身子骨以残虚不堪，但我不悔。能练成心魂的雏形，已是分外知足，现在身死，也死而无憾。”固伦说完，抬头看着肖长悦，眼神里流露的却有对肖长悦的愧欠。

肖长悦的手按捺不住地抖，他看见固伦齿间重新溢出的血。

“师父！您快别说了，”肖长悦感觉固伦有了向死之心：“谁说龙须丹落下的伤就治不好！大世上下不乏厉害的药道修，定能找到能医好您的。即便不能马上治好，也能先缓住，再慢慢寻法子。”

固伦靠在肖长悦还略显单薄的肩膀上，不说话，只微笑。他心里还有不甘，还有话没告诉肖长悦，但他不能现在就说。肖长悦还年轻，还没经历一定的挫折坎坷，没有看够世间百态，也每有收获足够的成就荣誉。固伦现在不说，是对他最好也是最后的保护。

肖长悦感觉内心有东西在拧动，固伦失踪多年，他们偶然重逢，本是皆大欢喜的事。固伦却告诉他，自己将要油尽灯枯。

这个久别重逢，好像比他这些年来，每一次设想的都要痛。

肖长悦颤抖的手上传来一阵炽热触感，他抬眼，固伦在朝他微笑：“澈儿，不必痛惜，是人终将有一死，不过早晚。龙须丹固然加速我的死亡，但在我决定离开圣山，决定追求心魂之境起，就做好了这个准备，我无悔，你明白吗。”

肖长悦不想听他有多么看淡生死，只想让固伦别这么痛苦。可他是火属玄性，只会加大龙须丹的灼烧速度。慌乱中，他在黑玉佩里不断翻找，突然找到一片散发冰蓝玄光的鳞状物。

这是他进来做的小玄器，原料来自明中堂的青铜蛇首鳞片，是陆辰淼拿给他瞧的，他觉得可以用来做玄器。

出发前，他溜进肖府煅造玄器的曜仪房，偷了一小瓶保存完好的，天极雪原的冰雪融水。

腥煌蟒蛇鳞为火属，抹上融水，蛇鳞瞬间转为寒性，附着霜冻，变得比原先更加坚硬。寒属玄性适合陆辰淼，他原先是打算送给陆辰淼的。

当务之急，肖长悦果断抽出那枚蛇鳞，悬于掌间，朝固伦心口打去，蛇鳞的寒霜划开汹涌烈火，印进固伦胸膛，让龙须丹肆虐的火，无法靠近心肺。

固伦明显可见松弛了些，呼吸也顺了，立刻问：“你给我用了什么？”

“我暂且护住了您的心肺，那些恶火休想夺命。”肖长悦强硬道。

固伦有些生气，很快又控制住：“你想知道薰山村的事吧，你们此次前来，就是为调查这座村桩的怪事。”

肖长悦并不惊讶：“师父就是村民口中的山神了吧？”

固伦忍不住笑，想不到这个无厘头的传言都被他打听到了：“不过是那年刚至此处，为寻合适的容身地，动了玄力恰好被人撞见罢了。看在他们如此敬重我，时常供些吃食的份上，替他们解决过小病小灾，至于你们调查的事…”

他忽一抬手，木架下一摊凌乱散物中，飞出一只淡紫色的发光物，固伦一握，东西抓在手里，放到肖长悦眼前。看那光芒色泽，就是他刚进山洞时，看见的那只银盒里的东西。

是一块光洁圆润的晶石，手掌大，晶莹剔透，星点闪烁，像裹了整片星空。

灵动秀靓，何等奇物！

“此石功能奇异，我偶然在此间拾得，有灵，能自发生出各种幻象，我无法操控他，好在这石块不会作恶。”固伦道。

肖长悦：“所以假灵霾和鬼游影都是这货干的？不会作恶，那为何村里那么多人因此得病？”

难怪薰山村悄然消失，原是幻象导致；他们遇到的灵霾不会紊乱玄力，也因为是幻象；三更半夜的百鬼夜游更是。如果都是这块晶石的手笔，拿实在值得称奇。

固伦摇头，他答不上肖长悦的问题：“你说的情况，我也不太清楚，平素我专心修炼，一直把它存放盒中，以往兀自制造的任何幻象都不会伤人，这次着实奇怪。倒是苍临近来的事我听说了。我感觉，薰山村的事未必和魔孽没关系，澈儿，为师帮不了你了，你且多加留意。”

固伦此言提点了肖长悦，薰山村离苍临不过几里路，魔孽尚未恢复全盛，敢闯入苍境戒备最森严的苍临，不确保得逞，也必定留有后手或支援。他们若要找个地方躲，很可能藏匿在薰山村。

如此就说得通了，使人得病的霾，极可能是魔孽利用幻象对村民下手，好狡猾的手段。

肖长悦抬首看洞顶天光，他进来的时间不短了，固伦的状态有明显缓。肖长悦拉起固伦手臂，要扶他起来，但老头无动于衷，赖着不愿起来。

“师父，您还有哪不舒服？”肖长悦纳闷。

固伦没说话，只感觉烈火又灼上胸腔，烫灼难耐，下意识捂了捂胸，肖长悦看到，想上手检察，被固伦一掌用力挥开，这一掌力道十足，肖长悦手都红了。

固伦浑身经脉中的灼烧再度肆虐，甚至连蛇鳞都开始融化，霜气和火气来回拉扯，反倒加剧固伦的痛苦。

他忍不住又猛咳几声，阻止肖长悦上前，一字一句道：

“澈儿，好孩子，为师希望你能平安喜乐度过一生，有些事有些情不要轻易掺和。倘若遇到什么风浪，遵从内心，愧对于心之事不可做。不论何时何地，心里包着多少苦多少恨，都要记住，一善染心，万劫不朽，百灯旷照，千里通明。”

肖长悦隐约有不好的预感，心揪到万丈高：“师父，我这就带你出去，想法子为你撑一撑，再去找人把你治好。”

固伦只厉声问道：“澈儿，我说的话，你明白吗。”

固伦从未用这般凌厉的语气对过肖长悦，他一愣，只想着先稳住固伦情绪，便回答：“我明白了。可是，师父…”

固伦抬手打断，神色凝重，听见肖长悦的回答，顷刻释然，一切皆可放下。他指尖微动，周遭空气一瞬拥挤，这种巨大的玄力挤压使得肖长悦顿感不适，喘不过气来。

他立马猜到固伦接下来要做的事，惊喊：“师父！你疯了！！”

随即，胸口就传来剧烈窒息感，他差点一口气没呼出去。

固伦没说话，不断释放玄力，神情逐渐吃力，面色愈渐苍白。肖长悦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固伦是想力竭而亡，不断消耗掉自身玄力，直至殆尽。肖长悦极力上前制止，奈何处在这样强大的玄力挤压下，力量悬殊，他根本无法移动半步，只能眼睁睁看着固伦一点点褪去血色，一步步走近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