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道的兵马他并不熟悉,长安城内只有一万禁军。
他也不知道康王的两万兵马中有一半是毫无经验的新兵,在双方的这场心理博弈中,最终大家还是选择了蛰伏。
而随着皇帝的帝位逐渐巩固,他并不是没有考虑到康王这个不确定的因素。
只是时机已过,几个弟弟他还能够拘在京城,康王名义上是他皇叔,又是早就就藩的亲王,再想做些什么也是师出无名了。
只是皇帝并没有想到,如今十多年都过去了,大秦上下在他手下蒸蒸日上,他那不死心的康王叔居然还真的打算靠着河西府那两万人马,扛起这个反旗。
得知消息,帝王雷霆大怒,命保定,太原,平阳三郡集结十万兵马,另派太子带亲三万京兆府兵马,直逼河西府。
而随着时间推进,皇帝逐渐发现,起了反心的,似乎不仅仅只有他那个不死心的皇叔……
长治十八年到长治十九年的整整一年里,长安城内的百姓们仍然歌舞升平,但是权贵们的头上似乎永远笼罩着一层阴云。
远在长安城外,鲜血的味道似乎远远的飘了过来。
这一年多以来事件的落幕是在长治十九年的夏天,在帝王掌控下十几年的大秦仍然坚固:
原河西府大都督武荻被太子亲自斩于阵前,因造反被判族五族;
康王被羁押回京,废为庶人,康王府所有成年男丁午门斩首,十四岁以下男丁和女眷废为庶人,流徙千里;
兆王同奕王被就地废为庶人,判斩首,太子监刑,家眷只废为庶人,无罪;
宣王由一字亲王降为浔江郡王,终身不得出岭南道;
河东道及河西府上下,但凡有参与过谋反一事之人,各按罪论处;
长安城中同康王交往过密的官员权贵皆被调查,各有惩处。
大秦经此一乱,仅有的八个亲王去了一半,河东道血气冲天,因此事由贺兰山流民之事抽丝剥茧发展而来,所以史称贺兰之乱。
这一年里面,惊魄一直领命在外,本定于正月举行的大婚也被推迟。
直到叛乱平息,长治十九年的秋日才同尚书左仆射宋峤之孙女宋珞举行大婚。
在那样的一场大乱之后,东宫这场盛大的婚礼很是安定了一部分人的心。
毕竟,如今坐在帝位上的那个人再一次的胜利了。
而过了一年,惊恒的忌日之后,皇子府中住进了如今大秦所有的皇子:惊毅,惊风,惊涵,惊昀。
后宫已有好几年没有新生儿出世了,如今宫中只有几个公主。
至于惊羽,去年那场生死攸关的大病过后,在皇子府中一直养病到冬月。
长安城中人尽皆知熙王因为疫症殇逝,但是没有几个人知道大公主也曾经患过疫症,宫中将这个消息瞒的很好。
而至于那场当时轰轰烈烈的疫症,如今已经几乎不怎么被人提起了。
毕竟在那样的一场惊天动乱之后,疫症不过只是这场动乱的导火索罢了。
待到长治十八年的冬月,战事起,长安城中也有提前嗅到消息的人,气氛顿时紧张了起来。
皇后登时便想将惊羽给接回到宫中去。
只是她刚派王海去皇子府给惊羽说这件事情,惊羽趁着王海回宫复命的间隙便立刻收拾了东西,径直去了公主府。
这座公主府是皇帝几年前就赐给了她的,只是中间一直在修缮,直到去年暑日才终于完工。
原本只是用来让惊羽在宫外游玩的时候有个休憩之处,如今倒是真成了个正儿八经的公主府。
惊羽不愿回宫,皇后在皇帝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前提下偷偷出宫去看了她一次。
自从大病一场之后,谁都能看得出来惊羽变了许多。
她性情不再欢快,每日只将自己关在书房之中,那道在病中因为医女疏忽造成的伤疤她也不让太医医治,只生生的留在了她稚嫩的脸上。
她到现在都还认为是自己害死了惊恒。
哪怕惊恒临去之前特意安慰了她一番,但是并无成效。
尤其是在谢乔被羽林卫捉拿归案的时候,哪怕惊魄尽力隐瞒了,但是惊羽还是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自己拜为半师的人亲手害死了自己敬爱的兄长,而且她居然还在同兄长染了一样的疾病之后活了过来,这让小小年纪的她每日心中都充满了痛苦和愧疚。
大病一场本就耗神耗力,她心中有愧,更是不肯好好修养。
不过短短数月,原来健康开朗的小人儿便变得羸弱不堪。
皇后只见了一眼,便觉内心千疮百孔。
见到母后的那一刻,惊羽立刻泪洒,只是又生生的逼自己停了下来,端庄得体的向着皇后说:“儿无碍,母后请回宫吧。”
生生的又在皇后的心里戳了万千把刀。
皇后离开公主府之后,回宫便去了趟紫宸殿。
帝王无情,她向来知晓,只是这次,惊羽受伤太深,她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同她的小女儿详细的解释当时为什么父亲母亲都不能陪在她的身边。
而惊羽也不需要她的解释。
生在皇宫,哪怕之前还对皇帝有些对待父亲的孺慕之情,经此一事之后,也再也不会有任何的父女温情了。
惊羽生来性子就犟,生有反骨,偏爱逆势而行。
此间遭此大难,心性必然更加难定,皇后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宽慰她。
至于皇帝,从惊羽离开皇子府搬入公主府的时候他就知道惊羽必然对他寒了心。
只是那时尚处于贺兰之乱的关键时期,他根本没有心思去顾及惊羽的小女儿心思。
皇后来找他,他满心江山,根本也不想仔细思考这种小事,只问她想要什么。
皇后内心却充满了对帝王的怨恨,是他将她的女儿生生的变成了这个样子的。
但表面上仍然端庄大方,只提出了两个请求。
一是让惊羽暂时长住公主府,等到她什么时候想回来的时候再回宫。
二是暂时留住那个谢乔的性命,解铃还须系铃人,如果有朝一日惊羽想要放过自己的时候,那个谢乔或许能成为一个突破口。
两条都不是什么简单的事情。
未出嫁的公主长住公主府实在是太不像话。
而谢乔是谋害惊恒的真凶,他恨不得立刻将他凌迟处死,根本不想容他多活在世上一日。
然而拒绝的话还没有说出口,皇后似乎就看穿了他的想法,只对他说:“陛下若是有空,不妨先见见惊羽,之后再来答复臣妾也不迟。”
皇帝没空,但是他想了想,还是将惊羽召来了紫宸殿。
这是小半年来惊羽第一次进宫。
讽刺的是,她上一次进宫的时候,正是同惊恒一起来紫宸殿同皇帝禀告贺兰山流民一事。
见到惊羽的一瞬间,皇帝似乎就明白了为什么皇后一定要让他亲眼看看惊羽。
这个他曾经深以为豪的女儿,骄傲的如同天上最勇敢的雄鹰,扬言要做大秦最惊才艳艳的长公主,无论何时身上都散发着骄傲同自信的惊羽,如今却形销骨立的似乎一阵风便能吹走。
她抬头望向他的时候,满目都是空无。
没有对父亲的孺慕,也没有曾经的自信张扬,便是只剩下的对君王该有的尊敬,看着也像是故意为之。
瘦脱相了的脸上,那双极度浓黑的眸子格外突出,衬着额边一道长而深的伤疤,明晃晃的写着判若两人。
看着这样的惊羽,从未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的帝王内心里也升腾起一股心疼难受。
这到底是他用心疼爱过的女儿,遭逢大难,他该早日想起她来,对她好些的。
温情询问了两句话,惊羽皆从容相对,挑不出错处,也听不出任何怨怼。
皇帝从来不觉得自己的处理有什么失误。
大疫当前,自然是要用心防范,惊恒殇逝乃他人算计,非他所愿,他尽力为他复仇,惊羽重病乃因果关系,他派太医用心救治。
不管是为百姓君还是为子女父,他都自认在这件事上并未做错什么。
所以哪怕他知道惊羽起了心病,他也不认为是他的错。
只是作为一个父亲,疼爱的女儿变成了这个样子,他为人父母,自然要尽力宽慰。
所以在见过惊羽之后,他最终还是同意了皇后的两个要求,
只有多了一些要求,惊羽可以一直住在内城的公主府,但是只有等她回宫长住之后,她才可以自由进出宫廷。
另外,他可以暂时留下谢乔的性命,但是只到明年秋天,也就是长治十九年。
惊恒的忌日之前,此人必须以血祭奠他儿。
皇后也同意了,为今之计,她只想她的女儿心里能够好过一点。
皇帝不觉得他做错了什么,而在惊羽的心里,她甚至也不恨她的父皇。
她不理解为何父母在惊恒和她那般重病的情况下都从未出现过,但是她也知道她的父母同寻常百姓的父母不一样。
她的父皇可以放弃她,但是绝对不可能放弃江山。
所以她尊重他,也尊重他不要他们的决定。
她也不恨母后。
她从皇兄那里听过母后是想要偷偷来找她的,皇兄问过她希不希望那个时候母后来找她。
她那时已经病愈,思考的能力重新回来了,哪怕病重的时候她的确希望能够再见到母后,但是在皇兄问她的时候,她却摇了摇头。
她知道,母后能不能出宫根本不取决于母后自己,而是取决于父皇。
她连父皇都不恨,又怎么会去恨母后呢。
从始至终,她恨的,只有自己罢了。
之后的时间惊羽就长居公主府,皇后将陵云小蛮还有陈侍都给送了过来,还有一堆其他宫人。
惊羽长居公主府的消息不是秘密。
众人虽然猜不到原因,但是也只能接受,尝试着送了几封帖子过去,却统统被告知长安公主闭门谢客,尝试了几次之后便都歇了心思。
唯一能进公主府门的就是惊魄和惊风,然而惊魄因为要平定贺兰之乱久不在京城,公主府的客人便只有一个惊风。
自从惊羽大病一场之后,惊风便开始十分患得患失。
刚开始的时候惊羽还在皇子府中养病的时候还好,后来惊羽搬到公主府,他每日至少要跑过来两次,直到惊魄说了他几次之后他才改成隔一日来一次。
惊羽也想多见见惊风。
她现在对读书习武什么都没有兴趣,每日也提不起来什么精力,然而惊风对于她来说永远都是最特别的那个人。
他们可以分享一切东西,共享一切情绪。
那些母后和皇兄都理解不了的愁绪,惊羽可以放心的同惊风说。
她永远不会背叛他,他也永远都不会背叛她。
惊风来了他们两个也不干什么。
她不想读书,不想习武,惊风便会给她读书听,会给她展示皇子府的武师傅又教了什么新的招式。
尽管惊风也十分怨恨曾经拜为半师的谢乔,但是他并不会去怨恨武术本身,因为他还有一个十分敬爱的真正的师傅,他们的小皇叔。
秦修自从去岁就藩之后就再也没有回过京城,一直驻守在汉州。
或许是因为他同皇帝的关系过于紧密,康王造反的时候甚至根本没有想过要去联系他,而他也是在康王举旗起乱的时候才知道这个王叔的心思居然还没有断。
后来慢慢的秦修也将所有事情的来龙去脉都了解了,尤其是在看过那封惊魄亲自写给他的有关于谢乔的信之后。
看完信之后他久久的沉默。
他万万没有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地步,他同谢乔私交甚笃,要不然也不会将他请去专门教导惊风同惊羽。
谁能想到这个他视为至交的人,居然如此伤害他的至亲。
惊恒也是他看着长大的侄儿,手把手的教过他如何搭弓射箭纵马狂欢,不过一半大孩童,谢乔那厮,如何就能下得去这般狠手。
他写信给皇帝,请求亲自去缉拿谢乔,也想回京去祭拜一下惊恒,还想去看看死里逃生的惊羽。
然而皇帝果断驳回了他的请求,战事迫在眉睫,内患如此,他必须得好好驻守在汉州,以防突厥趁火打劫。
国事重要,秦修不得不遵旨行事,只是心里到底挂念着,给长安去了很多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