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华灯初上的时辰，苏酩和方和两个人坐在小吃摊边的椅子上。方和从坐下就没停过嘴，而苏酩坐在他旁边低着头思考人生。
“你怎么了？不高兴？不舒服？说句话啊。”方和身边堆着十几包各式各样的点心和一叠包点心的油纸。
苏酩眼下根本无话可说，便也放任方和在耳边叽叽喳喳。当然，还有另外一层原因，他怕自己一开口又是不怎么好听的话。
被生生吓没怒气和真正平静下来肯定是有区别的！
“你要吃吗？来一点？”方和把手里的糯米饼掰下一半，送到苏酩脸前。
本来低着头一言不发的苏酩用瞥了一眼还不停嘴的方和，内心相当复杂。本来他就不喜欢吃甜点，再说，拆开的包裹里明明还有三块完整的米饼，为什么非要掰一半给他？
难道他们俩的关系已经好到这个地步了？
苏酩又默默回过头，可方和偏偏不肯放他一个人安静，非要拿着半块米饼跟着他转弯。无论苏酩头转到哪里，那半块泛着白糖甜味的饼都会精准地出现在他视线正中。
简直无所遁藏。
他更明白了一点，无论是方和这个身份或是微生本尊，眼前这人始终有一处不变——让人束手无策。
“多谢，我不喜欢甜的。”苏酩终于发觉眼下的沉默才最恐怖，“你自己吃吧。”
“哦，早说嘛。”方和完全不跟他客套，立马把米饼又塞进自己嘴里。
在如此尴尬又压抑的情形下，苏酩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方和在他旁边坐下之后就开始不间断地吃东西，也不像是有事找他。
况且，苏酩不懂，这人今天早晨才把他吓个半死，怎么现在就能若无其事地坐在他身边？
方和拆开一大包桂花糕，才又开口道：“你有话要说？”
吃饭谈天的语气完全不能让苏酩安心，但是不回答恐怕更危险。犹豫再三，苏酩点头：“确实有些疑惑。”
“我差不多能猜到点儿。”方和捏着淋了蜂蜜的甜糕细细打量，“哎？上面居然真有桂花瓣。”
听到完全接不上的两句话，苏酩早就不觉得有什么问题了。如今方和做出什么举动他都不会奇怪。
“我的脾气很古怪是不是？”方和笑嘻嘻地瞧着目光都有些发直的苏酩，“我自己也这么觉得，有时候确实挺麻烦的。”
他一边说着一边又轻拍苏酩的肩膀：“不过你大可放心，我又不会真的杀了你。”
“哦，好吧。”苏酩无所谓方和说什么，他反正是不会再招惹这家伙了。
入夜后，街市的人声逐渐嘈杂，油味甜味和烟味也愈发浓重。不知不觉，苏酩已经在简陋的木凳子上坐了有两刻钟，眼睁睁看着方和吃完四五包点心。
那点心的份量可不轻，每一包少说都有四块糕点，像桂糖糕这种切块比较小的，一张油纸甚至能包进去十多块。苏酩自己吃不过一包就差不多腻味了，一连吃这么多甜的方和居然不难受。
“我说啊，你不喝点东西压压吗？”苏酩瞧着就觉得喉咙一阵干涩，“这里也有不少卖茶的。”
方和不紧不慢地又拆开一个纸包，拿出一块足足有人脸大的桃花饼：“茶？不着急，我先把糕点都吃一遍再说。”
他刚刚说了什么？苏酩仔细思考着“把糕点都吃一遍”是什么个意思，无论怎么想都不太对劲。
苏酩沉默良久，无奈道：“世间糕点种类繁多，单是夜市就有不少，你难不成是要一样一样吃遍？”
“不行吗？”方和眨眨眼，好像在很认真地思考这个问题。
“也不是不行，”苏酩略有害怕地瞥一眼桌上成堆的点心和油纸，“那你也不用一样买一大包，吃得完吗？”
方和似乎没料到苏酩是在担心这个，吃饼的动作一顿：“能吃完……我只要考虑会不会饿就行。”
饿？苏酩单看桌上的油纸，苏酩就能大致估算出一些事，方和刚刚吃掉的糕点足够好几个他吃到撑了。
想必是有旁的原因，但他决定不追问。
“对了狐狸崽子，为什么不喜欢吃甜啊？”方和翘着腿，一副悠哉悠哉的闲适模样。
苏酩微微皱眉，道：“其实也不是不吃甜，只是不太喜欢糕点，可能是小时候吃太多了。你倒是很喜欢甜食？”
他两次见方和吃东西，吃的都是糕点，看来方和是当真喜欢点心。
“我？我没有特别的喜好，无非是每种都尝尝。”方和突然勾起笑容，“现在连吃的东西都有这么多花样，挺不错。”
虽说这一段聊天苏酩确实没感受到任何杀气，但他仍旧不敢放松。既然确定方和现在无心刁难他，那也是时候告辞了。
粗劣的木凳子硌得苏酩屁股疼，他缓慢起身，仔细地行了一个完美的、挑不出任何错的礼，道：“既然无事，我先告辞了。”
“慢着。”还不等他转身，方和就叫住了他。
既有先例，苏酩很难不去怀疑，方和是不是又要变着花样耍人玩。
结果方和抬手靠在桌上，用拇指随意指着身后的一个方向：“那小子已经盯你好一会了，认识？”
“谁？”苏酩顺着指向，只看到蹲在地摊旁聊天的几个人。突然，他在人群中发现了之前就在夜市蹲守的那个人，那个相貌平平无奇但是实力不好琢磨的神族。
这都几天过去了，怎么还来？
苏酩也盯着那家伙，很快两人就对上了视线。结果，那人不仅没有离开，反而比了一个“到旁边私聊”的手势。
见过偷偷跑来监视的，没见过跑来监视气焰还如此嚣张的。苏酩自然不能放着不管，于是依那人的意思，找到集市尽头一处人少的地方。
这里离夜市很近，最外头摊位边的人甚至能听见此处的说话声。不过苏酩不能把人再往妖界深处带，此处算是最适宜的位置。
事儿本来和方和没有一点关系，可他偏要抱着点心到一边看热闹。苏酩见怪不怪，连解释的功夫都免下了。
苏酩本以为那人不过是目中无人的天庭神官，他几句话给人吓唬回去也就算了。直到那人不再压制气息，苏酩大惊，这年头连昭武真君本人都要来蹲别人墙角了？
自几百年前的青丘惨剧之后，这是苏酩第一次和沈荣蔚单独面对面。就算沈荣蔚已经在上次的会议里自讨没趣给无数天兵看，苏酩的恨意也没有丝毫减退。
沈荣蔚毫不客气地冷笑道：“狐妖，你如今还在妖盟招摇吗？”
本就是苏酩发现他在妖盟偷看，结果他倒是有理了。苏酩哪能受这个气，咬牙道：“怎么，你都偷窥几天了，还需要问我？”
“哼，本将军可没有闲工夫管你，只能等你自己好自为之。”沈荣蔚极为不屑，好像和苏酩说话委屈他了。
“鬼鬼祟祟在夜市偷窥妖盟，我还没和你算账呢。”苏酩心知现在不能和他动手，怒道，“抓紧滚出去！”
灯火阑珊处，苏酩并不能完全看清对方的表情。不过更好，免得他看到沈荣蔚鄙夷的表情更生气。
“你以为我想来这种地方？”沈荣蔚的声音听起来比苏酩还要气愤，“妖族狡猾惯了，当然不能放着你们半夜打歪心思。”
苏酩恨得牙痒痒，天底下哪有这种道理！他是压着满心满肺的恨意，才能好好说话。
“你抖个什么劲？”沈荣蔚两步上前，两根手指直直指向苏酩的眼睛，“你和西方那位的事儿一直到现在都还放着没有提，要不是青丘那次闹得大了一点，怎么可能容你招摇到现在？”
这下苏酩看得清，沈荣蔚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厌恶。
“看看你这双西方的蓝眼睛，只怕苏妲己也是装瞎，为的也不过是求西方施舍点帮助吧？”
“屁放完了吗？”苏酩感觉到自己的声音有些颤抖，心脏在胸口不受控制地剧烈起伏跳动，他甚至又一次能察觉血液顺着全身的血管流遍每一处角落。
他想杀人，想用尖牙和利爪撕开沈荣蔚的脖颈，然后尝尝看这个人是不是连血液都是恶臭的。到那个时候，沈荣蔚还能摆出高高在上的姿态吗？
扯掉肉块，让白骨全都暴露在外头，顺着脉络一点一点……苏酩咬着牙，指向远处的天桥：“快滚。”
“我现在不能杀你，但是你等着，我会在战场上把你切成几块，然后吊在妖族和魔族入口。有你做例，看谁还敢和西方勾结。”沈荣蔚一字一句，就像是在陈述必定会发生的事。
“滚！”
苏酩感觉自己又听到了某处传来喊叫，让他割开沈荣蔚的喉咙。与之前在他乡的感觉有几分相似，苏酩分不清这是不是他自己内心的声音。
近旁夜市的灯火朦胧地跳动，身在暗处的苏酩只能靠灯光告诉自己，他现在并非身处梦中。
沈荣蔚的身影远去，直到消失在灯火后。苏酩独自站在原地，昏暗的光线压着他的神经。
眼睛……他抬手触碰眼角，蓝色的眼睛……他无论如何都不会料到，眼睛的颜色居然成了天庭的所谓证据。妖盟有如此多部族，各种颜色的眼睛基本都有。再者白狐生一对蓝眼并不稀奇，把这作为证据，究竟是想让谁相信？
苏酩站了许久，直到身上的压抑感觉消失后才转身打算离开。夜市尽头的灯光下，方和还坐在木凳上看向他。
“你怎么还坐在这？”苏酩并没留意方和，他和沈荣蔚的这出闹剧并不好看，他以为方和应该早就走了。
方和带来的点心已经一块都见不着了，只剩人在这坐着。见苏酩过来，他并未起身，只道：“这你都能忍住不动手吗？”
“你听见了，”苏酩怒气未消，强挤出一丝笑意，“虽然在妖盟领地，但是没有证据，妖盟并不禁止神族来夜市买卖。”
“如果换作我，早就一巴掌把他头给打歪。”方和耸肩微笑，笑容里却没有嘲弄。
苏酩很明白现在的局势，解释道：“我当然想让他死，不过不是用这种方式，不是在这里。”
“哦？哈哈哈哈……”方和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爆发出一阵低笑。
苏酩基本能猜到方和会怎么取笑他，蠢？被笑蠢也罢，孰轻孰重他能掂量清楚。
“小狐狸崽子，你简直和你爹一个模样哦，明明快要气疯了，非得去以理服人。”方和抬眼看着苏酩，嘴角微扬，现出一抹不知何意的笑容。
“生气伤自己的身子，我肯定要让惹我的人也伤伤身才算扯平嘛。”
隔着灯笼纸的火光无法和白昼相比，方和的面容在橙红的暗光下多了几分血色。加之隐在薄纱之下的描金刺绣，更有不可靠近的美艳锋利气息。
“也是新鲜的见解，”苏酩顺着话说下去，丝毫不愿再招惹这人，“我不太舒服，先回去了。”
他的确不甚舒坦，这话也不完全算托词。方和自然能察觉到，于是不再多说。
苏酩回到青丘时，妲己已然睡醒了一觉。把狼族的情况讲完，苏酩又提起在夜市遇到沈荣蔚的事。
“姐，我们为什么还放神族商人进来？”苏酩属实想不通，没必要在这种时候彰显妖盟的大度吧？
妲己摇头道：“本来妖盟就没有一定要藏着的后手，他们愿意来查探就来。现在最要紧的是把天庭安插的内应找出来，否则时间一长会有更麻烦的后果。”
安插眼线是卑鄙但有用的计策，就算这种手段从一开始就饱受唾骂，几千年来仍然被悄悄地广泛使用。
“我们在天庭有内应吗？”苏酩不抱多少希望，但还是想问问。
果不其然，妲己又摇头道：“没有，妖盟也就最近几百年才有点实力，想渗入天庭哪有那么容易？”
“啧。”不管怎么想，苏酩都觉得妖族实在太憋屈，“可是神族人进来多了，内应可不好抓。”
他在夜市坐那么久，愣是一个可疑的人都没有发现。
“我也在愁这事呢。”妲己转头看向窗外灯火，“飞升成仙后，我发现前路更看不到尽头。你知道为什么神族无法成仙吗？”
“神族不能成仙吗？我不知道。”别说为什么了，他连神族不能成仙这件事都没听说过。
妲己轻笑着，像是早就猜到了答案，“就像古神族比其他几族更强一样，神族也比妖族和魔族强一些，不过不在法术强度，而在上限。”
就算猜不出下文，苏酩也能大致明白这事是不会让他开心的，于是一言不发等待妲己继续说。
“同样是靠近极限，神族一定会比妖族能打。也正是极限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