仍旧相牵,范无咎再没有站住的力气,沉重地倒在开满蓝花的原野中。他看到那个身为阎王的男人,向他们伸出手。
“地府能有你们,是福气。”
阎君山双手握住拐杖,不知施了什么法,漆黑的拐杖就那么悬在空中。霎时间天地都被柔和的光芒点亮,头顶的如钩新月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满盈。忘川河畔的花海也泛出点点荧光,花叶飞动如同海中成群的发光游鱼。
昏暗的地府一时被漂浮的光点照亮,远山深林在夜色中沉眠。
“这里很久没有人来过了,从前偶尔会有迷路的小家伙闯进来。紫杉死后,再没有活人能横渡忘川。”阎君山双手抬起,作拨弦状,光点向他汇聚,凝成一把箜篌的轮廓。
他手中本无琴,蓝色幽光缠绕为弦,竟真能拨出乐音。
一响忘川逆流。河面的亡魂化为无形灵体,飞过来时的阴阳交界,重游他们的故乡。
二响天地生色。霞光冲破云层,昏暗的地府迎来了久违的黎明,因夜色褪去的鲜明颜色又一次回到这片土地。
三响死者复生。枯萎的残花将重新盛开,渡过忘川的两缕游魂逐渐褪去死亡的戾气,他们会迎来新生。
天地间白得刺目,景象在无处可躲的光芒中缓缓淡去。渺远的铃响越来越近,苏酩的睫毛微微颤动——他应该醒来了。
他逐渐能分辨出黑无常的铃声,能感受到自己身体的存在。
“苏盟主,你可以听见吗?苏盟主?”
苏酩一睁眼,最先看到的既不是夜空也不是哪个人,而是一团乌黑的玩意。仔细看看,好像是还没干透的头发。
“什么东西?”苏酩还觉得发晕,这是哪里来的头发?
随即,乌黑的东西离开了他的视线,一张大脸突然凑近:“盟主你醒了?”
“哎哟!”苏酩被这张惨白的脸吓得一咯噔,一下子起身,差点还撞上眼前的范无咎。
苏酩左右环顾,发觉自己离奈何桥有好一段距离,忘川仍旧被薄雾笼罩。
他现在完全搞不清楚状况:“我是不是晕过去了?”
“是,下奈何桥没几步我就发觉您没回应了。”范无咎握着铜铃,又把它挂回手腕上。
范无咎现在显得有些着急,明显不如刚见到时那样严肃,甚至说话都正常起来。
苏酩无话可说,范无咎也没有很惊讶:“忘川河现在被林海兄台的结界护着,唯一的问题就是外人进来容易被影响产生幻觉。据说可以看到一些亡魂的往事,按道理来讲,有我摇铃不该出问题。也许盟主的体质比较特殊。”
“那团雾,”苏酩指着身后的薄雾,“就是结界?”
范无咎答道:“不错,是结界。但那个似乎是烟,没什么,烟和雾也差不多。所以您真的看到谁的过去了吗?”
过去的确是看见了,不过这叫苏酩怎么开口呢……
“好像是吧,记不太清。”苏酩试图把这个问题搪塞过去,“我们赶快走吧,耽误太多时间了。”
“时间?”范无咎抛来疑惑的眼神,“我把您带出结界之后,您不到一刻钟就醒了。”
“一刻钟?”苏酩不敢相信地瞪大眼睛,“才一刻钟吗?我感觉怎么也得有大半天。”
就算梦中的时间与现实不同,他在幻境里过了几乎整个头七,现实居然才不过片刻。
范无咎一看就很清楚这种状况,斜眼瞄着不远处的地府主殿:“盟主可以想想,如果您真的昏迷大半天,醒的时候怎么可能还在这种地方。”
这话……也对。
苏酩尴尬地微笑:“忘川当真是神奇。”
不得不承认,忘川的结界是有用处的。苏酩抬头就能看到空中皎洁的明月,本来隐没在黑暗里的群山和树林也都可以瞧见了。道旁的灯虽然算不上亮,也足够让人看得清路。
更难得的是,主殿上挂了很多灯笼,一眼就可以瞧见高耸壮观的楼阁。殿内的窗户也都不再封死,有依稀可见的灯光漏出。
“小远应该不在主殿里吧,我们要从殿内穿过去吗?”也许是刚刚窥视过范无咎的过去,苏酩突然觉得这个看上去不苟言笑的人亲切起来。
“从殿内走近一点,”范无咎似乎适应了他对阎王的称呼,“我还要顺路去给兄长换一盏亮些的灯。”
“啊……当然没问题。”苏酩了然,甚至有一点想笑。
不过是去见兄长一趟,顺便走个近路罢了,谁还没有一点私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