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三月芳菲天,清风裹挟着落花翩跹,杳杳早早命人在院中预备下美人榻。此刻他睡得正安稳,轻薄的衣衫上落了满满的梨花、桃花,连浮生掉在了地上,他也是浑然不觉。
一道身影如同一阵风向少年扑来,浮生护主,凌空一挥,劲风便将黑影打飞,所幸他反应亦是超群,身形闪动几下,稳稳站在了几丈外,乱红阵阵,满树的花儿簌簌落了他一头一身,颇有些委屈地看着杳杳,倒显得几分滑稽了。
杳杳歪在美人塌上,打开浮生轻轻扇着风,纷繁的花瓣与发丝纠缠到一起,上下飞舞着,伸手捉了几片落花,伸出舌头卷到嘴中,继而低头吃吃笑了起来,看起来天真讨喜。
杳杳把玩着手中的折扇,道:“什么事,也值得惊鸿这般慌张?”少年独有的嗓音,如山间清冽的泉水一般,却无端透着几分妖异。
惊鸿有些恍神,郁闷地点点头,憋着嘴,心中暗道,这小混蛋就是长了一张骗人的脸,看着讨喜,实际满腹坏水!他刚刚被打飞,这会子也不想去杳杳身边了,便直直地站在原地,闷声说道:“你马上要开张了,城外来了各家各派,怕是来揭我们老底的。”
“这也值得你大惊小怪?”杳杳满不在意地躺回榻上,眉间却喜气洋洋。却又听他叹息道:“各家又来寻衅滋事,真把酆都当成自家菜园子,我养大的鬼怪精灵,他们说要就来拔,真是没礼貌。”杳杳起身抻了抻薄衫,抖落了衣衫上的繁花,早有侍女上前伺候他穿衣。
杳杳摸着脸叹息道:“非要来伤害我这个可怜的孤寡老人家,邻里间就不能和睦些?看来我上次打得轻了,这群小东西也忒不上路子!”
惊鸿看着他,嘴角忍不住抽了一下,心道,还打得轻了?人家好好地捉鬼,你非要跟人抢生意做。所谓魔有魔道,玄门从不过问魔道事,你偏偏上赶着犯熊。从人家手里抢了酆都城,这就算了。还把各家的掌门、家主抓了起来,剥了裤子打屁股,跟挂腊肠似的,摆了一圈在酆都城楼上,晾了三天三夜,光着屁股晾了三天三夜啊!又把人家的徒弟们打得人仰马翻,屁滚尿流。打的人家当届的仙盟大会,后面连续三届仙盟大会都没开成,仙盟的脸集体被酆都城魔尊踩在脚下踩了个稀巴烂,人家会不来寻仇?
惊鸿摸了摸后脑勺,啧了一声道:“他们还真不像是来捉小鬼的,的确像是来打架的,我经过了凡尘时,看到他们正在百鬼林前排兵布阵,连缙云仙都的人都来了。”
了凡尘是仙家与魔道的最后一道屏障,凡入此间者,再过百鬼林,便可进入酆都。然,进了酆都,能否活着出去,就要看各自造化了。
“缙云仙都的人也来了?”杳杳两眼放光,也不知谁散播谣言,说冥主何霜澄死前,将冥术秘籍藏在了酆都城内,这些年各家各派总惦记着,说是要毁了秘籍造福天下,其实不过是眼红何霜澄当年的辉煌,想要将其据为己有罢了。奈何师出无名,名门正派面上又不屑此等歪门邪道。他们一直寻不到机会,便总是借着开仙盟大会的名头,动不动跑到酆都来骚扰滋事。
可是杳杳岂是好相与的?便有了轰动一时的挂腊肠事件,这才消停了十几年。可是别家再怎么明里暗里搞事情,缙云仙都的人跟吃了秤砣似的,对酆都就是丝毫不好奇,甚至还暗地帮他退过几次欲进城的人,甚至立下永不进犯酆都城的誓言。杳杳早就好奇地心里痒痒了,此番无论如何要抓几个小道士回来养着玩!
惊鸿见他来了兴致,轻轻嗯了一声,含糊其辞道:“不过只来了两个小道士,还有一个一团奶气的小崽子。应该是架不住世家的脸面,过来点个卯的,咱们不必理会。”
杳杳一听来了精神,立刻盘腿坐端正,坏笑道:“我管他们来做什么,早就想抓几个道士给惊茶养着玩,他自己送上门来,我还客气啥?”说完,又露出天真得有些傻气的笑来。
惊鸿劝道:“缙云仙都人不过是来走个过场,你又何苦为难人家?”
杳杳满面堆笑,两只眼睛笑成两弯月牙,拉着惊鸿的衣袖,恍若一个撒娇的孩子,很是讨人喜欢的少年模样。惊鸿被他笑得鸡皮疙瘩掉了一地,心道,这是最后一次了,我以后是喜欢不起他了。
夜已深了,林中雾气渐浓。桌上的灯火忽明忽暗,温修眉头皱了下,空气中有丝不可察觉的魔气,止水剑感应到魔气,不安地抖动着。温修以气御剑,止水剑直直地向前飞去,温修助跑几步,足下轻点跃到剑上,踏剑而行。
越往前行,雾气越重,魔气也越重,连月亮也被遮住了,四下里阴风阵阵,越发显得格外瘆人。温修知晓魔物此刻怕是就在身边了,心中不敢怠慢,指尖暗暗捻出剑诀,止水剑铮地一声出鞘,剑身流转着淡淡的青蓝色光芒。
“救命!”一声尖叫,一个赤足幼童手中提着一盏幽暗的小灯笼,正在满是荆棘的林间狂奔。他衣衫破烂,满面鲜血,身后紧紧跟了一个丈高面目狰狞的尸人。
那尸人每一步都重重地踏在温修心头,尸人本是死物,看不到静物,只能靠气息辨别方向捉人,这孩子一路狂奔,气息紊乱,加上受伤流血,使得那一根筋的尸人更加穷追不舍,若不是孩子身子生得小巧,此刻,怕是已经被它捉去吃掉了。
温修脚下用力直奔孩童而去,一把揪起慌张无措的他,将他放到一棵古树上端,让他坐好,又催动气场护住他,回头对他说:“坐好了!”声音温温润润的,如春风一般撩人,杳杳用力扒着树干,面上不知道是汗还是泪,看着温修点了点头。
止水剑昂然向前,温修周身布满强劲的气场,白衣猎猎。似乎也感受到强劲的剑气,那尸人烦躁地甩甩头,一手推开止水剑,却被砍掉了一条胳膊,奈何已是死物,并不觉得疼痛,那只断手上的指头还在抽搐着。止水剑调转方向,又向它飞去。
杳杳坐在树上,看着温修下手又准又狠,那个尸人完全落在下风。他暗道不好,舌尖抵住牙齿,口中发出一阵古怪的调子,那尸人听了,更加狂躁起来。尸人摸索了一下,找到了胳膊,居然简单粗暴地按了回去,如同没有被削下来一般。它口中狂吼着,冲温修扑了过去。
温修侧身闪过,止水剑从背后将尸人穿了个透心凉,并快速地转动起来,将尸人胸口扎出一个血肉模糊的大洞来。尸人轰然倒下,在地上砸出了一个巨大的坑,扬起一阵尘土,便一动也不动了。
杳杳坐在树上看戏,晃着两条腿,轻轻呸了一声,惊鸿真是会选,让他选个初阶的尸人,没想到选了个废物来,这么不能打!不过这小道士,还挺厉害。
杳杳嘴中又是一阵古怪的长调,手拍了拍屁股底下的树干,树上宿着的鸟受了惊吓,扑棱棱地飞走了。他屁股下坐着的古树,瞬间长出无数的藤蔓,一把把他包裹起来,刺耳的笑声,震得他耳膜发麻。那树狞笑着,毫不犹豫地把杳杳往自己的血盆大口里塞。
“救命!救命!”杳杳拼命挣扎,两条腿胡乱地蹬着,几乎被树妖口中的腥臭味熏晕。
辛夷君本尊真是臭得可以,以后不许他进酆都一步了!杳杳偏过脑袋,在快要被臭死之前,止水剑斩断藤蔓,树妖倏地松开杳杳,树枝断口处渗出墨绿色的汁液,原本开着寥寥小花的地面,一霎繁花似锦。
杳杳身子没了支撑,幼小的身躯如同风吹落花一般快速下落。
温修看着树下那一片繁花,知道自己遇到的是道行深厚的树妖。足下一点,飞了起来,一把抱住杳杳柔软的身子,将他甩到自己背上背好。开口道:“抓紧了!”只见他左跳右闪,堪堪躲过狂怒的树妖的攻击,地上瞬时出现一个个大坑。一瞬间,尘土飞扬。
杳杳趴在温修的背上,手紧紧扒住他的肩头,小小的身子轻轻颤抖着。他柔软的发丝轻轻扫过温修的脖子,温修不自然地扭了扭脖子,他回头看着杳杳,眸光坚定,莫名让人心安。他轻声安慰道:“别怕。”
杳杳点了点头,只见那树妖的攻击越发密集,眼见温修渐渐不支,杳杳便暗中使坏,一弹指打偏了树妖一根藤蔓。树妖却是连指头都没碰到温修的,急得一阵阵嘶吼着,它活了几百岁,哪里吃过这种亏?真真是丢脸死了,林中精怪繁多,以后他还怎么在林中抬起头?一想到这,树妖更加玩命地追着温修打,藤蔓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坑,止水剑速度极快地将树妖的藤蔓齐齐斩断,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温修一手将杳杳抱入怀中,另一手甩出一个符咒,树妖轰得一声着起火来。
天杀的,他是木头啊,最怕的就是火啊,以为跟个小道士对垒无妨,大意之下,居然忘了捻御火诀,这下三昧真火要把自己真身烧成碳了。辛夷忙在地上滚了起来,一霎那满地浓烟滚滚。
杳杳抽了抽嘴巴,这个小道士真够简单粗暴的。
杳杳看着树妖被烧得鬼哭狼嚎,嫌弃地翻了个白眼,好几百岁的魔君了,竟这般掉以轻心,被个小道士用三昧真火烧了屁股,不用他撵了,辛夷君怕是自己都不好意思去酆都了。杳杳抢在温修之前,抢了它的元神,苦于无法带走,灵机一动,看到一个鸟窝,坏笑着将其打到了一颗鸟蛋中。
杳杳头一歪,适时晕倒在温修怀里。
怀中孩子微弱的气息让温修心头一凛,那树妖先时掉以轻心,这会一旦出手,两人怕是跑不及的。况且这孩子再不救治,怕是就要不行了。
温修抱住瘦弱的孩子,止水剑指路,一路向大营飞去。
杳杳起初还在装睡,不一会便真的睡了过去。等他醒来时,天已大亮,身上已经换了干净的衣衫。杳杳坐起来,掀开被子,却发现双足裹上了干净的绷带,鼻息间萦绕着淡淡的药香。
温修推门进了卧室,杳杳抬头,微眯着眼睛看着晨光下的他。
温修见他醒了,冲他轻浅一笑,那个笑,温柔至极,仿若融化皑皑白雪的暖阳一般。
杳杳此番为了方便行事,特地化作稚童,粉妆玉琢,惹人喜爱的不得了。见他冲自己笑了,杳杳觉得自己的美童计成功了,颇为自得。
温修放下手中的粥和药,给杳杳搭了下脉,笑道:“你受了些皮外伤,现在无妨了,不怕了。”温修言语温和,语调不疾不徐,带着些软软的口音。他昨夜给这孩子清洗时,发现他身上有许多不可说的痕迹,知道这孩子应该是受了大苦的。可他懵懂无知的眼神,大概是根本不知道自己遭遇了什么,这样也好,长大些,忘了这一切,总能重新开始。
杳杳点点头,仰着小脸,一瞬不瞬地看着他。昨晚天黑,他看得不甚清楚,如今在温暖的阳光下去看温修,却见他眼角眉梢处温润明澈,举手投足间风雅端庄。又见他头戴莲花冠,身着雨过天青云纹袍,腰系淡紫色流苏,上坠了一块盈盈白玉佩,再无其他装饰,越发显得窄腰翘臀,身量颀长。端得清贵无比,堪称举世无双。杳杳暗道:“传言诚不欺我,温家少年果真风华无双,不同流俗。”
温修端起粥,细细地搅动着,舀了一勺,轻轻为他吹着,纤长细密的眼睫轻轻抖动着,确定粥不热了,把勺子递了过去,杳杳看了眼他,乖乖张嘴吃了下去。
温修也不是话多之人,沉默地喂完了粥。他又端起另一碗,摸了摸碗底,入手温温的并不烫手,就把药递了过去,笑道:“这药是治你伤的,喝了吧。”
杳杳就着他的手,沿着碗边,张嘴喝了一大口,那药入喉,苦得杳杳打了个激灵,不由得龇牙咧嘴,他吐了吐舌头,宛若一只小猴子,皱着眉头,连连叫道:“不吃了,太苦了,太苦了!”
温修用帕子给他擦了擦残存在嘴边的药,看着他,温声道:“既然嘴里已经苦了,何不趁着苦,就把这些都喝了吧。”温修见他扭头向后躲,便从袖中掏出一个精致小巧的锦囊来,从里面拿了块糖,放到了桌上。
杳杳有些无语地看着那颗糖,又看了看温修,眨了眨眼睛。心道,我一个九十多岁的老人家,你为了哄我吃药,给我糖吃?传去还得了?不吃!
温修看着他忽闪忽闪的微微发绿的眸子,还总是看着糖,料想杳杳是很想吃糖,便温声哄道:“那你先吃了这块,把药喝了,我再多给你块。”说着,像是怕他不信,又放下一颗糖。
杳杳有些头疼地看了下温修,这小道士真是热心肠啊,算了吧,不为难他了,谁让自己是个好长辈呢!这么想着,杳杳双手抱着碗,抬头咕嘟一声喝光了所有的药,苦得脸都扭曲了。忘了先前自己九十不吃糖的言论,抓起糖就塞到嘴里,含了一会渐渐缓解了口中的苦味。
原来苦过以后,糖竟这样的甜,甜丝丝地撩着人,怪不得孩子那么爱吃糖。杳杳含着糖,呆呆地看着满面堆笑的温修,绕是糙皮老脸,也不禁红了。
温修手掌灌入灵力,牵起杳杳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