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方州郊外.北崚犁上联合军营
时间已然进入傍晚。
看着远处如血般的残阳,莫萧鸣暗自后悔。
这么久不回来,该不会他真的被一个邪灵骗走了月神杖?
糟了,一直以来都是四门派内部在争夺月神杖,莫萧鸣还真没想过这玩意也可以落到外人手上。
同样等得焦急的还有闻风笑。
莫萧鸣靠在椅子上,看着这一向气定神闲的男人在自己面前不断来回踱步。
时不时还停下来,攥着拳头,或者一脸烦躁地咬自己手指甲。
有人比自己更急,反而让莫萧鸣的情绪安稳了些。
“你急也没用,那人已经不是你徒儿了。他被启光帝的魂魄占据了身体。”莫萧鸣的话一点都没有缓解闻风笑的心情,后者气呼呼地瞪了他一眼。
还怪可爱的。
莫萧鸣笑了笑。
“那个什么启光帝……到底去干嘛呢?这么久不回来?”林雅寒摸着下巴,疑惑道。
舒阳和闻风笑对视了一眼,他们两倒是很清楚启光帝重获肉身后会去干什么,毕竟是怨气冲天的邪灵,皇启光能化作邪灵徘徊于世间,动力就是想要复仇。
此刻,他一定......
还未多想,皇启光已然瞬移回到了北崚军营。
“苍儿!”闻风笑还是下意识地会徒弟的名字,但看到皇启光怀中的婴儿时,他脸上的笑容一下子收住了。
隐约记得少苍说过,他的弟弟有一个孩子,年岁上也适合。
再仔细看,他衣袍上粘着血。
他……杀了枸姬。——闻风笑不敢靠近这个人。
皇启光也仿佛没听到闻风笑的声音,他先把月神杖交还给了莫萧鸣。
“按照约定,还给你了。”
“确实收到了。”白担心一场,这家伙虽然只是冤魂,但还挺守约。
交还了月神杖之后,皇启光便打算回到犁上国军营所在处,可还未走出两步,他便感觉腿软,抱着孩子就要倒下。
“苍儿!没事吧?”闻风笑眼疾手快,扶住了他。
“孤怎么了?”启光帝有些迷惑,他使不上力气,四肢酸痛,脑子也变得困倦不已。
“你强行使用不擅长的高阶术法,对身体伤害很大。”闻风笑说道,他脸上难掩失望,孤这个称呼,看来苍儿的灵魂还在被启光帝压制着。
“呵,这小子不够努力。”启光帝把责任推到了皇少苍身上,这让作为他师傅的闻风笑很不高兴了。
“苍儿从小勤学苦练!不到十八岁就学会了阴阳剑派的高阶术法,若没有他的底子,你又怎么能借他之身使出远距离瞬移术?”
闻风笑替徒儿辩解,启光帝这回没回嘴了,他明白这男人说的都是实话,这也是他当初选皇少苍作为继承人的原因。
不仅仅因为他是自己的长子,哪怕魂魄不是原生的,少苍作为太子,也是合格的。
“呜呜呜呜~~”启光帝怀中的婴儿哭闹了起来。
“你都累得站不稳了,孩子给别人抱一会吧?”闻风笑说着,向自己师兄使了个眼色。
“不必!”皇启光呵斥住舒阳,见这男人一脸不悦,他也自知自己讨了个无趣,便缓和语气道:“去叫张自如来。”
他使用的是命令式的语气,而舒阳并非他的臣子,起初并不乐意帮他跑腿,站着原地跟皇启光干瞪眼。
“师兄~”闻风笑吃力地扛着皇启光,语气可怜兮兮。
皇少苍的体重可不轻,不光是启光帝累了,他扛着这么个高大的男人,也累了。
“好。”舒阳不会听一个怨灵的命令,但他心疼自家师弟。
不久,张自如、上无心等人带着一些侍卫宫女赶到此处。他们已经从皇夕和闻风笑口中知道了皇启光现在暂时附身皇少苍的事了,但对犁上国国民来说,这似乎不是什么坏事,皇帝本人身上附着个老皇帝,他不还是皇帝嘛?
“陛下。”上无心一见到启光帝疲惫的状态,就赶紧上前,替闻风笑承担起搀扶他的工作。
张自如则是注意到他怀中的婴儿。
“这孩子?”
“是皇少卿的儿子。”启光帝淡淡地说道,同时把这个小孩交给了这位文官:“给他找个奶妈,安排嬷嬷和侍女照看,不得有差错。”
“是,老臣这就去办!”张自如双手捧着这孩子,高兴得几乎要哭了出来。
犁上国有后了啊!
“等一下,自如。”启光帝叫住了准备离去的老臣。
“陛下还有何吩咐?”张自如搂着孩子,毕恭毕敬地弯腰。
“往后,不必再给孤安排侍寝。”启光帝一字一句地说道。
张自如愣了愣,又看了眼怀中的婴儿,点头道:“属下遵命。”
话毕,启光帝终于力竭,他被上无心扶上轿时,便已昏睡。
闻风笑想跟着去照顾他,却被无心拦下。
“我等会照顾好陛下,阴阳门主请回吧。”上无心礼貌地说道。
“可......”闻风笑不放心皇少苍。
“阿笑!”舒阳语气严肃:“门派弟子需要你。”
皇少苍是他的恋人没错,可现在这具身体被启光帝占有,少苍又是犁上国在位的皇帝,论亲疏,还有皇夕和一众犁上臣子,实在轮不到他闻风笑去伺候。
见到师弟一脸失望的样子,舒阳拍了拍他的背,劝慰道:“振作点,刚才久胜来汇报,又有从他处逃难投奔咱们的还俗弟子,这些孩子现在连睡觉的地方都没有呢,有几个人伤得重,这缺医少药的,你可不能这个样子?”
闻风笑的眼神柔和了些,自从少苍继位,他就距离他越来越远,启光帝附身之后,更是见都不好见他了。
但,他不只是有徒儿、恋人,他还有兄弟,有其他门徒。朝饮歌死前选他为门主,他不能辜负自己的师尊。
想到这,闻风笑振作精神,道:
“我之前找过北崚王,他们也没帐篷了。”他无奈道:“要不委屈那些健康的弟子,把帐篷留给伤员和女弟子,医生的话......”他自然而然地想到了冯梦沅。
自从王世熙重伤,冯梦沅就把他和自己单独关在一个帐篷里。尽管嘴上说着要和这男人离婚,但她到底心软,见到王世熙四肢都被砍,冯梦沅还是选择了替他处理伤口,保住了他一条小命。
碍于对王世熙的厌恶,这一时半会没人愿意多看他一眼,闻风笑也是一样。
他珍重的师弟游子舟便是那人害死的。
罢了,他只是去找冯门主的,王世熙这个生不如死的状态算是对他最好的惩罚,他怕一个废人干嘛?
“师兄你先回去照顾弟子们,等我一会。”
舒阳知道他要去见冯梦沅,自然也猜到他会见到王世熙。他犹豫了片刻,叹息道:
“无门之主现在已经不会对我们构成威胁了,冯门主对我们有恩,她高低跟那人夫妻一场,你可别一时冲动当她面……”
“我知道,师兄放心。”
他和王世熙有仇没错,但他不是对方那样的畜生,不会落井下石。
尽管做足了心理准备,可在打开帐篷,看到那被砍断四肢,躺在草席上的男人时,闻风笑还是露出了厌恶的表情。
“闻门主。”冯梦沅正在一边洗手,看来她刚处理玩王世熙的伤口。
她将手上的血污洗净,用手绢擦干。
“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吗?”冯梦沅对自己的定位十分清晰,闻风笑这么不待见王世熙,却来到这里,一定对自己有事相求。
“有一些伤员,需要您去看一看。”闻风笑也不跟她过于客气。
“嗯,我正好有空了,您带路吧。”冯梦沅不墨迹,起身准备离开帐篷。
“他……就这么放着不管吗?”闻风笑瞥了王世熙一眼。
此人现状尤为凄惨,四肢都被砍断一节,只能像一个畸形儿一样躺着,嘴巴一张一合,这是人在忍痛时呼吸的特征。
“我已经缝合他的伤口,也止血了。虽然断了手脚,但还能爬嘛,帐篷里有干粮,我也给他备了盆用来小解。
他只要不寻死,就死不了。”冯梦沅说话时,看都不看王世熙一眼。
“梦沅……”王世熙挣扎着喊着妻子的名字:“我对不起你……我!”
“别说了!”冯梦沅不耐烦地打断他:“我妙心一门都被你连累惨了!我两个女儿都被齐渊王囚禁!
你呢!
你和那贼人狼狈为奸!把四门派害得四分五裂!重伤了姚副主和杜门主!还杀害了游子舟!
你对不起我一人吗?你这辈子!对得起谁?”
冯梦沅说着说着,眼泪就流了出来。闻风笑体贴,拿了手绢递给她擦拭,别的也没多说。
唉,让她发泄一下也好。
“我……你不知道,我当年亲眼见到师尊被杀,师兄弟姐妹在眼前惨死!
四门派灭我无门时!又何曾心慈手软?
那时起,我们幸存下来的无门弟子,便发誓要找四门报仇!还我无门一个公道!”王世熙愤愤说道。
“亏你好意思说!”闻风笑气不打一出来:“我师弟游子舟杀过你无门的人吗?姚副主当年也是小孩吧?他参与过无门灭吗?
杜门主那会也没出生吧?
你口口声声说要报仇,你所寻仇之人皆已离世!你伤害的对象只是无辜者!”
说着,他靠近王世熙,可一见到这人残疾受难的样子,他也只得禁声,鼓着两腮憋闷气。
“……”王世熙无言以对,他曾经最爱的妻子也不多瞧他一眼,而是把闻风笑推出帐篷。
“我们离婚吧,从此两不相干,带着你无门的徒弟离开我妙心门,永不再见!”冯梦沅用冷酷的语气说道。
她是铁了心要跟王世熙一刀两断。
“离婚?”闻风笑还没听过这个词。
“怎么?这个世界单有休妻,无法离婚吗?”冯梦沅冷笑了一声:“在我和皇少苍前世的世界,夫妻两合不来便可以离婚,男女方都可以提。”
“梦沅......我从未想过要伤害你。”王世熙忍着疼痛。可惜,他现在连拉住妻子的手都没有。
冯梦沅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她可以心软,可是她不想这么做。救他一命只是因为自己本职是医生,她这一辈子都不会杀人,救人是她上辈子延续至今的使命,跟感情无关。
“别管他了!给病人治病优先,闻风笑,给我带路吧。”冯梦沅咬牙说道。
“好,请随我来,冯门主。”
听着妻子远去的脚步声,王世熙本想开口挽留,可最终,还是一言不发。
他没脸再叫她。
如果他认为冯梦沅与当年灭门一事无关,那他在段时间伤害的那些人,也是无辜的。
而王世熙,想不到任何获得她原谅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