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像条狗,还是喂不熟那种。
她终究只是想,没有说出来。
说出来的话,现实中的生活就会像一个被打碎的花瓶那样,一地狼藉。
走到小路上,王秀看见婆婆在高速路上扫运煤车上落下来的煤块。
煤块是黑色的,有点发亮,因为太阳晒着。
小小的煤块像是一个个小棺材。
扫煤块的行为虽然危险但是屡劝不止。
李山上去说话,聊了四分钟。
王秀就在边上看着高速路边上长的野刺梨。
这是一种圆的、长满短黑刺的黄色小果子,要是把上面的刺磨平能尝到一层酸酸的果肉。
王秀看着这果子,想摘下来尝尝,但还是放弃了。
婆婆让李山先回去。
两人回去的路上看见一个灰头土脸的小男娃。
男娃拿着一根狗尾巴草在抓蚂蚱,很认真,已经穿了不少了,有黄的,有绿的。
王秀看着这小男娃想起了自己生娃的时候。
临产那几天她直接住院了。
医院检查的时候最开始说是女娃,最后生下来是个男娃。
她醒来的时候看着自己旁边的男娃想:男娃好,少受些罪。
过了一会老人想起来没给儿子跟儿媳钥匙,叫来那个小男娃,让娃送钥匙。
小娃跟着前面的两个人感觉有点熟悉,但是想不起来是谁。
李山王秀在门口等了一分钟之后,后面来了一个小娃,就是刚才那个。
脸是黑的,手更不用说,身上衣服很脏,头发也乱成一团。
男娃说:“我婆让我来送钥匙。”
说完就跑了。
终于,李山和王秀发现那是他俩的娃。
两人在门前愣了一会,还是选择拿钥匙先把门打开。
进了门不到半个小时,公公婆婆就回来了。
家里还来了几个村里的人。
村里人带的小娃开始吃他俩给儿子小林买的香蕉。
小林拿着一根不知道说什么。
在大人的调笑下,小林叫出了那声爸妈,没有吃那根香蕉。
不知道如何应对,小林跑出去玩了,因为在外面他不会感觉到压抑。
王秀在厨房做饭。
生火、洗菜、切菜都只有婆婆帮忙。
男人是不进厨房的。
炒菜的过程中她的眼泪掉进锅里,坐在右边烧锅的婆婆却跟没发现一样不说一个字。
她想到自己第一次怀孕,母亲生病她赶着回家,因为山路颠簸流产了。
她想到自己的孩子因为没人管,甚至不认识她。
她想到自己劳动了却没有可支配的钱。
她想到劳作之余家务活都是她的。
她想到这家人嘲笑自己的出身和文化水平。
她想到丈夫的冷漠。
她想到不管是明处还是暗处的种种恶意。
王秀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但泪一直流。
菜端上桌子,这些人吃着滴过泪水的菜说盐放多了。
王秀只是简单吃了几口就说自己饱了。
要等一会才洗碗,王秀先回房间了。
她想起有一天晚上妹妹打电话说想跟她吃饭。
她坐公交车到了县城里面。
当时已经是晚上了,她跟妹妹坐在一个路边的烧烤摊上,已经没有多少人了。
妹妹不说话,一直吃。
吃到最后妹妹说:“姐,我今天一天都没吃饭。”
王秀问:“为啥?太忙了?”
随即想到一个饭店即便再忙也不大可能没有时间吃饭。
妹妹这时终于控制不住情绪了。
她说:“他们都把我当外人呀!姐!”
这个为自己上学在家里闹翻天的妹妹在平原上却仍然被人看不起。
为什么明明认字了还是融不进山外的世界。
做人很难吗?
做一个受过教育,一个拥有正常的婚姻,一个自己的钱自己处置的人很难吗?
为什么人可以活得像一个东西?
为什么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
从十岁到现在哪一次自己做出过反驳?
可是为什么生活变成了这个样子?
现在的生活并不符合她的预想。
难道家庭不应该是和和睦睦的交流和团聚吗?
王秀看着自己的脚,上面仿佛有一副名为山的锁链。
这链子好像牢不可破。
一副只有名字没有实物的链子。
一副轻到没有重量,重到让人永远压抑的链子。
在这天晚上王秀提出她不去外面打工了,要在家里管孩子。
李山在考虑一个晚上之后同意了,他也不想自己的娃将来上学认字的时候,对不上爸妈的名字和真人。
等小林十八岁成人之后。
王秀已经认了不少字了。
她选择了离婚。
这个无论在山里人还是农村人看来都很荒诞的选择。
她买了车票去了另一个城市。
除了随身带着的行李之外还有一本《紫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