稍思量一番继续说,“至于那河豚……老身确实不记得点过这道菜,或许是同行添的吧,老身好像是吃过两口,不过口感清淡,名不副实,无甚滋味。”
沈槐安不置可否,转头望向刘杉,刘杉沉吟了半晌,方才委婉道:“小人乃一丹青手,时常借酒迷醉构思作画,醉香楼酒水一绝,小人常与三五好友去楼中品鉴。”
“那日我兜售了一幅旧作换了几个银饼,一时高兴就与朋友们叫了一坛烈酒,两三杯下肚就不知天地为何物了,现在……实在是记不得那菜品究竟是何模样了。当时我喝得酩酊大醉不省人事,还是几个好友送我归家的。”
汤玉婷朝沈槐安报了个拳,“刺史,小人出身江南衢州,只因数年离家少有还转,故而常去酒楼饭馆点些家乡菜式以解乡愁。小人当日点了一道醋焖河豚,滋味鲜香,回味无穷,无有剩余。”
沈槐安听罢无人供诉却依旧毫无头绪。“情况我都了解了,你们先回去吧,之后若有需要,尔等当随时听候召唤。”
五人离去后沈槐安结合她们的证词又陷入了沉思……按照掌柜和厨娘所说,这些残羹都是混在一处分给伙计食用的,怎么就单单田莽误食了有毒的河豚和鱼汤,别的伙计却都分毫无损呢。
莫非这一切真是巧合?
沈槐安结合目前已知的信息推测起事情的经过。忽然一个可怕的念头出现在脑海中——
这不是巧合,而是有人蓄意谋杀,手段如此巧妙,未漏出丝毫马脚。
她甚至能猜到,如果她坚持将此投毒案追查下去,随着那具腐尸浮出水面,案件就变成了——死囚田莽逃亡京畿途中杀害了前往云中寻亲的周束,并霸占她的身份文牒取而代之,又借周家父母的绝笔书信瞒天过海顺利认亲,自此混迹在云中一众名流中苟且偷生。终于,天公有眼让此恶人自食恶果,意外中毒而亡。
如果要问,田莽是怎么知道不会露馅,不被里长周昉识破的话,那案件就会变成——周昉识破田莽诡计,欲为亲人报仇所以才巧妙投毒杀害假周束。
一旦她还继续追查下去,势必又会出现新的替罪羔羊,而那真正的幕后凶手依然逍遥法外……
沈槐安感到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她分明处在偌大的天地间,却觉得万分窒息。
……
正如沈槐安所料,京兆尹带着死囚田莽的尸身附带具结公文,上书:囚犯田莽越狱逃亡途中杀害前往云中投亲的周束,冒名顶替其认亲在云中乐苑里长周昉名下,后经介绍进了乐苑在醉香楼谋生,终误食河豚鱼汤中毒身亡。而万年县典狱史因监管囚牢不力被革职查办。如今田莽已死,此案具结。
王婼看到官府张榜的文书气得几近晕厥,她怒气冲冲找到文鸢对峙,“田姐姐死了,你知道吗?!”
文鸢眉头一皱,“田莽一案已结,如今再去纠结她是死于意外亦或其他也没有意义。”
王婼心神一震,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击头顶,“什么叫没意义?那什么是有意义的?!”她忍不住咆哮起来,“那你告诉我——对你们来说什么是有意义的!”
“我们一家六口因为你们而死,田莽也为此断送了性命,这些——这些都是活生生的命啊,在你们眼里一点意义都没有吗?!你们究竟还有没有人性——!”
文鸢冷眼看着歇斯底里的王婼,“那你来找我是想做什么呢?你是希望我能让你的父母兄弟起死回生,还是希望我找出杀害田莽的幕后真凶为她报仇雪恨?”
“如果你只是来我这儿发泄情绪,那我可以明明白白告诉你,你没有这个资格。”
“我曾告诉过你也曾告诉过田莽,因果因果,有因才有果,因果循环;舍得舍得,有舍才有得,得失不论。正是一将功成万骨枯,生也好,死也罢,这一路走来皆是她自己的选择,如今落得这般地步,怨不得旁人。”
“你怪我也好,怨我也好,恨我也好,我都无所谓。”文鸢眸中尽是无尽的寒冰,“如你所说,你的父母、亲人、朋友都因我而死,如果你要报仇,只管冲我来吧。”
王婼心恸到失声,“你们……你会遭到报应的,我诅咒你——诅咒你不得好死!”
“看你如今这番模样,想来也无法胜任楼中琐事了,你自去吧。”文鸢冷冷地盯着她,“我还是那句话,你若想报仇雪恨,尽管冲我来。”
文鸢手一挥,门外的侍仆就拖着王婼消失在包间。而她声嘶力竭的诅咒声却一直响彻在文鸢耳畔,笼罩在她心头,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