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接上回。
萧氏府宅内院里,积着落雪的石板地上跪满了人,最前面穿着锦衣的两个少男少女发着抖,落进领子里的雪冻得他们难受非常,那少年更是憋红了脸,一副怒气无处疏解的样子。
若是以往受这样的委屈,院里的仆从不挨打也得受几声骂,然而这次却是不同了,少女睁着泛泪的眼睛抬头往阶上望去,只见廊下站着一位面容严厉的妇人,手中拿着戒尺,在廊道上不紧不慢地踱着步。
她时不时低头往下面看一眼,看到受不住倒下的仆从也不去管,任凭他们倒在积雪中昏死过去。
在那两位少年的旁边还跪着一位以青布蒙着左眼的女子,不论那二人如何对她怒目相视,她都视若无睹,纤长高挑的身姿在雪地里跪着极为端正,那妇人左瞧右看,只觉这女子全然不像贵女身边的婢女,更像一名常年随将出征的军士。
这叫她一时间有了些犹豫,看不明白对方的身份,就等同于拿捏不住跟萧子衿第一次交锋的关键。
但现在她跪都让人跪了,一直到现在连她自己的孩子都未曾起来过,总不能说现在立马把人喊起来,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了吧?
这时,不远处的回廊隐隐传来女子的说话声,那妇人闻声抬高了脖子望去,余光一瞥见院中那俩孩子又开始不安分了,当即厉喝一声道:“跪好!在你们六堂姊回来前不许起来!”
回廊那的说话在这一声喝后停止了,不一会儿,邓夫人的侍女上前挑开了竹帘,好让夫人和主君穿过回廊到院前来。
“娣妇这是在做什么?怎可让孩子们跪在雪地里,冻坏了膝盖可怎么办?”
邓夫人看着院前的景象不由得皱了皱眉,正欲叫那俩孩子起身时,一只手不动声色地扯了下她的袖子,邓夫人侧目看去,就见萧子衿站在她身后,面带微笑着向她摇了摇头。
阶前的那两个孩子看到伯母过来时就如同看到了救星,可当他们将视线往后一望,看到伯母身后那个熟悉的、笑眯眯的高挑身影时,被风雪冻得通红的面色瞬间煞白,活像见了鬼。
那面容严厉的妇人正是萧凭纪的发妻王夫人,只见她素来皱着眉撇着嘴的脸上硬生生挤出了一抹笑来,转头看见了嫂子身后的萧子衿,僵硬的笑容变得更大了些。
“叫姒妇看笑话了,是这两个孽畜不懂事,看见他们六堂姊的人进主屋收拾,不遣人帮忙就算了,还闹哄哄的要上去打人,闹得家里不安宁。”
先前心里疑虑的事在这会儿已经没用了,她上前一步握住了邓夫人的手,眼睛却是瞄着萧子衿,时不时又往外边看一眼,似是在暗示萧子衿出言当这恶人,收拾这闹剧。
“主君你看看,今晨你虽说不在家吧,但这婢女也是你的人,好好的替你搬东西进屋里,也不知那惹着这两个胎神了,我又不能偏袒她个婢子什么,只能叫她也跪着了。”
“至于这两个孽畜,顶撞堂姊,无理取闹,这般蛮横的孩子,主君可得好好罚他们!”
王夫人一个劲儿地说了一堆话,盯着谁看就换什么口吻,连问的机会都不给面前的二人。
邓夫人见着她这样,这才明白萧子衿刚刚为何拦她,合着就是要堵住她们的嘴,把话都给说了,然后把人架在那,要么因为一个婢女惩罚堂亲,要么为何家庭和睦伤了一个下属的心。
真是好……好生无趣的招数。
“三叔母说的是。”萧子衿笑眯眯地点了点头,很是认同王夫人的话。
她转身一步下了台阶,在王夫人略显倨傲的眼神中踏着满地落雪来到了底下跪着的众人前,没有一丝犹豫地略过了那两个孩子,径直到了越琼的跟前将她扶了起来。
王夫人的眼睛缓缓瞪大,方才还倨傲的神情逐渐转变成了错愕。
“越统领不是本侯的婢女,她与本侯一起长大,是随本侯一道出生入死多年的战友,早在本侯承袭爵位之前,她就任职晋阳军妇兵营校尉,而今更是我身边得力良将之一,岂是几个小儿能随意折辱的?继续跪着吧。”
萧侯含笑望着越琼,上述所言之意通俗点讲,就是在说我们之间的关系,便是亲生姐妹在这也不遑多让,尔等几个堂亲家的小鬼不尊她便罢了,竟还对其言行无状,当罚!
说话间二人的距离越靠越近,萧子衿更是亲昵地挽住了越琼的手,携着她步上了木阶。
在她们的身后,萧子姎姐弟二人目瞪口呆,目光在母亲和堂姊身上转了半天后萧子姎意识到事情开始母亲预料外的方向发展了,连忙按住要对着堂姊破口大骂的弟弟,抬眼看向母亲。
王夫人见此连忙上前一步,道:“等等……主君这算是怎么处置法?”
萧子衿本就无意在这些无趣的家宅争斗上费心思,扶起越琼后便想和邓夫人一起往内室里走,听到王夫人这般说她就又停了下来问道:“三叔母可是觉得子衿罚太轻了?”
也不等王夫人应话,她先是唤来了侍女将越琼带下去看伤,随后将视线投到了雪地里的两个堂亲身上,萧子姎无意间对上了一眼,而后再忆起时只觉得膝下的冰雪也不及堂姊那天的眼神冰冷,触之便觉身体被钉在了原地,连自己要干嘛都忘了。
“子衿年轻气傲,又是在战场上长大的,接下来说的话可能会有些难听,但还请三叔母和堂妹堂弟脑子放清醒些,给我好好听。”
王夫人直觉她不会说什么好话,转头想要拉邓夫人劝句话,不料萧子衿已下了台阶行至萧子姎姐弟二人跟前,叫她一下子进退两难,先劝嫂子也不是,先拦住主君也来不及。
只见萧子衿挥了挥手,一行侍从步入院中,将院子里晕倒过去的下人和其余不相干之人驱散,只留下堂姐弟二人身边的小厮侍女继续陪着主子跪着。
“刚刚谁对越琼动手了?”
萧子衿淡淡地问了一句。
萧子姎姐弟二人抿紧了嘴不说话,萧子衿便将目光看向了他们身后的侍女和小厮,见他们也学着主子低头不语,不由得嗤笑了一声。
“不说那就一起挨罚,来人,把八女公子和小公子的左手抬起来,掌心向上对着我。”
她说着便将腰上的佩剑卸下,拔出剑递给身边侍从,将剑鞘握在了手里。
“我们萧氏武将出身,能够走到如今四世三公的地位,首功便是因为有像越琼这样的忠贞兵士始终相随,并肩在战场上杀出一条血路,才会有如今众族亲跻身朝堂的机会,你们能全须全尾的在这院子里跟我的下属耍性子,也是因为有她跟着我在边疆冲锋陷阵,打击匈奴。”
“此等功臣,叔父与诸位堂兄凡遇见都是以礼相待,又岂容尔等轻易辱之!”
萧子烨的手刚被侍从强行掰开,乌木剑鞘便重重地敲上了他的掌心,清脆的声音和萧子烨的痛叫声回荡在寂静的院子里,听得人心中发紧。
王夫人见状欲上前制止,邓夫人身边的侍女便替主子拦住了她,轻声道:“我家男君此前有令,主君并非是非不分之人,一切赏罚皆有自断,还望叔女君莫要阻拦。”
王夫人闻言回头望向身后一直不言语的妯娌,对方垂着眼眸,默认了侍女的话。
庭院里,萧子衿又将剑鞘转向了萧子姎,毫不留情地敲了下去,痛得萧子姎在挨打后瞬间握住了手,紧咬着牙关才没叫出声,堂姊冷淡的训话声也仍在耳边响着。
“大父还在时,族中家将皆为萧氏座上宾,纵不重用也不轻弃,而今本侯继承爵位,也始终承袭大父遗风,善待军士如待吾之亲眷,可谁曾想刚一回到雒阳,本侯的堂亲就给我来这出戏码,是汝等的亲长从未教育过你们这些,还是你们向来阳奉阴违,若无亲长约束便肆意妄为,以羞辱他人作乐!”
言语之间,向来不服管的萧子烨忽地挣脱了家仆的束缚,挑起来就冲向萧子衿,口中大骂道:“你居然打我!我阿母都不曾因为这些贱婢打过我!”
好嘛,合着主君刚刚说什么这熊孩子都没听见啊。
萧子衿并没有躲开,当着人家亲娘的面她也不会做什么,只将剑鞘横在身前挡住了萧子烨,轻巧的一转手腕将其撂在地上,家仆一拥而上按住了萧子烨,方才把他甩到地上的剑鞘转移攻击方向,狠狠地打在他的屁股上,萧子烨当即痛得哭爹喊娘,奈何娘近在眼前却不能帮忙。
打完了小孩,萧子衿从侍从手中接过佩剑收鞘,再一转身面向邓、王二位夫人之时,冷漠的神色已尽数褪去,她仍是带着礼貌而疏离的笑意的年轻家主。
“我罚完了,三叔母可还满意?”
王夫人看着下面鬼哭狼嚎的儿子和咬牙忍痛的女儿,开始有些后悔做出今天这个局,她原想着萧子衿多年不在家,今儿回来了即便不在乎那些个弯弯绕绕的家庭纠纷,该如何做该先站谁多少该有顾忌才对,没想到萧子衿却不是个正常人,压根不给她这机会,连打都是照实了打。
可是她还能说什么呢?主君今日这顿打完全占理,她连原先想好的台词都来不及上就结束了,只得咬着牙点了点头,看着那一脸春风和煦的主君朝她一行礼后,便和邓夫人一起步入了内室。
“诶,对了。”萧子衿进门后忽地又回过头来,吓得外边那母子三人刚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阿姎先回去罢,阿烨继续跪着,待堂姊与二叔母说完话了,再起来也不迟。”
王夫人一听立马急了,疾走了几步追上去,急声道:“这怎么能行?主君罚也罚过了,怎的还让孩子继续跪雪地里?!”
萧子衿却是一脸奇怪地看着她,道:“我从未下令让阿妹阿弟们在我回来前罚跪过,但三叔母才是他们的母亲,母亲要替子侄罚自己孩子,我身为家中主君也说不了什么啊,只是顺着三叔母的意思来罢了。”
“三叔母觉得我罚太轻,那我便罚重些,阿姎未曾忤逆堂亲,那自然不必再罚,阿烨不服管教,欲对堂亲无礼,那便继续跪着,如此处理,三叔母怎还有不服?”
王夫人的话再次被堵住,神色尴尬的钉在原地不知说什么好,萧子衿也不管她这些,转过身入了内室去,留一院子人在那面面相觑。
萧子姎已经站了起来,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索性壮着胆子朝母亲一行礼,便由侍女扶着一瘸一拐地回了自己院里。
至于萧子烨,谁爱管这个倒霉弟弟谁管!
内室中,邓夫人已叫侍女备上姜茶,一见萧子衿进来了,便笑着迎她入座。
萧子衿刚一坐下来,邓夫人便将姜茶递到她跟前,温声道:“有些事情,到今天这程度也就可以了,你三叔父这些年来不在雒阳,先前做的事又让三房多少有些面上无光,所以这么些年来三房都是你三叔母一人撑着,今日做出此局虽手段拙劣,却也不完全是针对你来的。”
萧子衿轻轻一笑,示意自己明白。
“丈夫非良人,做事也从来不顾及妻儿,膝下的三个孩子里,阿檩受过母亲教诲,虽平庸却也知礼沉稳,阿姎性子内向,有些时候一气急便容易失分寸,至于阿烨……”
邓夫人说到此时顿了顿,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发现王夫人母子的声音早已消失在庭院,便继续说了下去。
“阿烨是最像你三叔父的,自小不服管不服打,都十四岁的人了,只要一出去外面就是惹是生非。”
“如此境地,你三叔母再沉默下去,三房最后只会沦为壁虎求生的尾,再无兴起的可能,今日她这般作为,估计也是觉得你到底是个年轻的女娘,若能在你面前立个下马威,对他们来说也算是个能翻盘的可能了。”
萧子衿对此不置可否,端起姜茶轻抿了一口后,便将此事放在了一边,道:
“家里的这些事不像朝前政事,反复掰扯终会有个结果,可家事若要较真,那只会成一个纠缠不休的局面,子衿今身为家中主事,从无意与家中任何人对立,自然也不会同三叔母计较这些。”
“且子衿此番在雒阳不会待太久,最重要的事除了与裴家两姓联姻的事情外,便是听澜表兄当年的旧案了,这些年来为了此事,子衿对您和二叔父也多有麻烦,自是不能在无关紧要的事上再横生枝节。”
这番目的性极明确的话,自她今日归都以来不论是谁都在试探着、刺激着,想让她当面说出来,好让他们对这个尚未知的敌人能有所准备。
但她除了最早在金听闲一番不知真假的阐述后悲而离席外,几乎没有留下过什么有用的话给当日殿上的那些人,就连主动提及此事的人都是当今圣上,归席时提及旧案卷宗的人也是别人。
而今她肯在邓夫人面前直言此事,不是因为邓夫人比起那些豺狼虎豹而言太过弱小,她对其不会有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