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发部的电梯间中空无一物。

没有那些令人感到不适的侵蚀浓雾，也没有人，地面上零星低落的血迹也被先后赶来参战的员工踩踏凌乱，无法从形状与轨迹中推断出曾在这里待过的文职们都去了哪里。

斯诺摸了摸自己的耳垂，看了眼正在下行中的电梯。

耳朵上的伤口在再生反应堆的刺激下几近愈合，只是有些瘙痒。

公司内的电梯设备高效又稳定，没等多少时间，电梯便已经到了位，轿厢门打开，从里面走出来了一名员工，同样是来参战的。

员工的信息不是情报部文职的资料收集重点，但斯诺还是记下了每一位员工的名字发色与常用装备，知道这是在福利部工作的若溪。

若溪是员工中比较好说话的那一类，也没什么精英员工的架子，在文职内部流传的求援优先级表格里的顺位中等靠前，只是身上那黏腻流淌的“爱慕”令人畏惧。

斯诺屏住了呼吸，手指本能地想要去触碰腰间的防毒面罩，但还是忍住了，只是谦逊有礼地往旁边让了让，小心不让自己碰到那些粉红色的粘液。

若溪脚步停顿了片刻。

此刻的她全副武装，听从主管的指挥带上了全部能够增幅攻击速度移动速度与生命精神加成的相应的相应EGO饰品，眼前缠绕的“正义裁决者”严严实实地挡住了她所有的视线，一路赶来全靠耳麦里导航指路。

但现在，这是什么？

代替了她的眼睛的观测导航系统告诉她，这间狭小的电梯间中有一个身份未知的不明单位。

若溪困惑地歪了歪头，发出一声疑惑的鼻音：“嗯？”

若溪是个年轻貌美的女孩子，喜欢漂亮衣裳和好看的发型，眼睛总是亮晶晶的，声音也很好听。

这样一个年轻貌美的女孩做出这样俏皮的歪头动作本应是活泼可爱的，可此刻的若溪却是穿着一身粘液制成的护甲，浑身上下戴满了画风迥异的饰品，歪头时被精致烫染过的卷曲双马尾一颤一颤，发丝晃动的节拍与头皮上那些昏黄色的眼睛扎眼的频率交织协鸣，混乱的气息让斯诺不敢做出任何过激的反应。

“我是情报部的斯诺，工号……”斯诺看见若溪的手摸向了那只盛满了粉红色粘液的透明水壶，语速飞快地自我介绍：“因为Binah部长的暴乱，我的通讯与定位装备……”

若溪又发出了一声鼻音，看起来更困惑了。

斯诺紧张万分，但好在，员工的行动模式在主管的所制定的准则中早在制定了优先级，她并不会主动攻击状态不明的目标单位。

员工的攻击目标被主管严格地限制在一个范围内。

在久远的、已被回溯的过去，那只出逃的“无害小鸟”给主管留下了足够深刻的印象，以至于“员工不得主动攻击未知目标”的规则延续到了其它单位身上，员工们那怕明确感知到周围存在不明来源的攻击也不允许进行大规模范围伤害进行试探与反击——就比如那个讨人厌的“次元衍射变体”，员工都很烦它。

若溪带着困惑离开了，踏进拥堵的战场，依照主管的指令，镇压Binah。

斯诺踏上了电梯，按在了向上的按钮。

而在惩戒部的电梯间，艾米莉亚和黛薇等在这里，等电梯——她们两个和若溪同属在福利部的员工，但移速慢了些许，赶路时落在了若溪后面，凑不上一趟电梯，只能在外面稍等片刻，等下去的轿厢被送上来。

出于对公司设施的信任，等电梯的两人都没有不耐烦，反倒还有闲心关注队友的动态，猜测那些从上层赶来支援的员工能不能和她们俩赶上一班车。

“……怕是难了，泽南度好像还在中央本部绕。”艾米莉亚说。

“也是，那就让他等下一趟吧，反正也快。”黛薇点点头，蒙眼状态下听力被放大，敏锐听到了电梯开门的声音，很自然地遵从导航指挥，迈步想要走进去，却不巧撞到了个人。

在导航的指引中，这间电梯轿厢中没有友方单位的职员，也没有需要警惕的地方单位，那她撞到的是个什么？

黛薇发出了和若溪一样的困惑声音：“嗯？”

艾米莉亚倒是隐约感应到了点什么，只是她终究是名员工，清晰地的理智让她做出了若溪与黛薇相似的反应——手握紧了武器，却没有主动出击，在警惕中远离了斯诺，然后继续向下，奔赴主管所选定的战场。

斯诺突兀想到了一则很久以前的在网络上看到的一则趣味实验。

如果去除一只蚂蚁的信息素，再将其放归蚁巢将会发生什么？

负责戒卫的强健兵蚁遵从蚁后的敕令，无视了这只古怪的同类，沿着信息素标记的轨迹，目标明确地奔赴战场；而弱小却数量繁多的工蚁们比兵蚁更加警惕。

蜥蜴、蜘蛛、乃至蛇一类的小型动物会钻入蚁巢的管道，而比它们更可怕的是一些会伪装蚂蚁声音与信息素的蚁巢甲虫，它们会无声地潜入巢穴，吞吃工作中蚂蚁与成长中的幼虫。

喜欢咬头文职的“大鸟”才刚从黑暗中走远，公司内甚至还收容着一只会拟态的“一无所有”，想要活下去的文职必须要警惕。

他们远远观察着斯诺，谨慎地拿出手机扫描对方的袖章，想要取读他的身份信息与更详细的状态数据，但由信息流铸成的网络却没有给他们同事应有的数据反馈。

“又是一个奇怪的文职。”在惩戒部轮值的林逸喃喃自语。

他是记录部的文职，出于工作需求，他和他的同事们记下了所有职员的脸，并为他们每一个人建立了独立的信息档案。这份档案有别与培训部文职制作的人事资料，侧重点不在资质变动，而在于职员个人能力与状态表现的综合评估，某种程度上甚至能决定一名文职乃至员工的去留。

虽然情报部、控制部、与中央本部的几名文职同事没有在工作群里预告“一无所有”的出逃可能，但毫无疑问的，这名拥有斯诺外形的不明单位存在异常。

那怕他会说活，正在条理清晰地向远处警惕他的文职同事们解释着自己此刻的状态。

训练有素的文职们掏出了隔音耳罩，戴上了严密的防护面罩，没有去听斯诺的解释，保持着一个足够安全的距离，手指按向耳麦，嘴巴在面罩下蠕动，诉说着什么。

斯诺十分熟悉这个动作，冷汗瞬间爬满了脊背：“别！我不是——！”

设施内无处不在的监控探头望了过来，像是一只只冰冷的眼睛，筹备着一次迅猛的伏击。

斯诺咬紧了牙关，想到了艾米莉亚与黛薇聊天时提到的也会来赶电梯的员工泽南度，焦急搜索着对方的身影。

他看到了，那名员工就在他的不远处，眼上蒙着“新星之声”，步伐平稳，脚步飞快，依从导航的指挥目标明确地走在昏暗的走廊中前行，离他越来越近。

斯诺抬起了腿，拼尽全力地想要奔跑。

只要他跑的足够快、和员工靠得足够近，主管就不会舍得拿出处……

但总览一切的主管不会给斯诺这个机会。

安吉拉不会为文职上报来的信息对主管进行特殊提醒，但那些信息流仍忠诚地显示在监控墙角落上一面不起眼的屏幕中，被主管看在了眼里。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奔逃求生的斯诺，抛却了认知滤网的干扰，清晰地看到了那双眼瞳中闪烁的光，撇过袖章上特殊的十字架徽记的视线带着惋惜，终究却还是没有半分迟疑地开镜瞄准，赐予他沉眠。

斯诺眼中的光消散了，与肉身一同重回沉寂。

真可惜，又损失了一个使徒，还额外浪费了三颗处决弹。主管想。文职终究没有员工稳定，他不该纵容Hod的善良，也不该惋惜那点能源，直接将直接将这些使徒提拔为员工就没有这些麻烦事了【注】。

主管收回了视线，继续忙活着处理那些熔毁中的收容室，调动员工镇压Binah，随时调整残血员工的站位，保证他们能够更好的吃到“憎恶女王”与“以爱与正义之名”的回血……

不过好在还有“薄冥”，即使“大鸟”满公司乱跑也无需操心黑森林的闹剧再度上演，只用偶尔看一下停电的部门中着魔的员工，员工果断拉走，文职当场击毙。。

……

从上层赶路来参战的泽南度仍旧大步向前，前进的速度没有半分改变；警惕着不明单位的文职也再度重回了冷静，继续在这地底的设施中忙碌往来，焦躁不安地猜测着发生在下层研发部的暴乱程度，紧绷着精神继续着自己的工作，维系公司的基础运转。

研发部电梯间内，地面上那些零星的血迹更乱了，暗色的猩红逐渐与那些墓碑般的黑沉背景相融，如同这些鲜血的主人一般，在地底消匿无踪。

只有那只漂浮在收容室中央的纯白异想体慈爱地拢了拢翅膀，圣洁的羽毛散发着耀眼的明光，呼唤着迷途的羔羊。

【血肉终会腐烂，可灵魂不会。】此间最宽宏的治世仁医说：【追随我的脚步，我将带领你们走向新生。】

塞恩思恍惚又听到了那响彻地底的宏伟钟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