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学系系草兼学霸因为考试不及格,跳海自杀未果。
这事儿说来话长。
周夏的线代大作业交上去的第二天,课才上了一半的埃尔斯突然开始跑题,就听他滔滔不绝道:
“其实我们的技创新已经停滞很久了,科技树因为人们的逐利而点错了方向。比如每一年在这间教室里读书的同学,大部分人最后都会转行,互联网、金融、游戏诸如此类,反正哪个来钱快选哪个,热爱数学的人少之又少。可是,我觉得即使不热爱数学,你至少要尊重它,没必要为了糊弄作业而不择手段,这完全是投机。”
说完这话,好像唯恐份量不够似的,还意味深长地看了周夏一眼。
周夏不干了。
在他的世界观里,和同辈人发生冲突很low,要怼就怼更厉害的人,比如老师。
今天他算是和埃尔斯较上劲儿了。
就见周夏先是举手,被点名后清了清嗓子,就在大家以为他要就作业的投机取巧一事进行辩解时,却听他侃侃道:
“您认为现代人沉迷于游戏、金融,从而忽视基础科学,我持反对意见。就拿星际移民来说吧,航天技术需要科技创新,而这些创新所需的科研平台,与金融业、游戏行业都息息相关。比如最近启动了‘火星移民计划’的塔克集团,最初就是靠游戏致富,然后才开始芯片设计,最后转型到火箭研发和太空探险上来。教授,您以为的‘科技树点错’,或许只是科技树本身发展不足带来的错觉。”
说完这一通话,周夏环视周遭才道:“至于大作业,我并没有用蒙特卡洛计算法,无非是手动推算出结果后,又根据数据反推一遍,有些步骤确实省略了,您可以信,也可以不信。”
全场哗然,因为:
数学系从来没人敢当众和埃尔斯叫板。
大作业分数太低直接影响期末考试成绩。
果然,周夏同学的线代课期末成绩是D,需要补考。。。。
可周同学竟然看上去完全没放在心上,甚至还在暑假开始前约了朋友一起乘船看鲸鱼去。
他们所处的马里亚纳州靠近太平洋,海浪特别大,简直到处是漩涡。
那天大家一上船就觉得不对劲,这船上下下犹如过山车,颠簸得要命。
一船人刚刚还在大声喧哗,觉得出海好玩。结果才过了5分钟,就没人笑得出来了。
全船人大概的状态就是:啊啊啊,鲸鱼来了,快拍照!
鲸鱼消失后,大家又集体狂呕。
然后又是“啊啊啊,鲸鱼又来了,拍照先!”
接下来又是“呕呕呕”,恨不得吐死算了。
好容易观鲸体验结束,由于船舱里信号太差,周夏只能强忍着不适到甲板上找信号,想选张满意的鲸鱼照片发给室友们瞅瞅。
最后他发现轮船转角处的栏杆那里信号最强。
等他刚刚站稳,就听见身侧突然传来一位大叔的嘶喊:“年轻人,不要去死!要认真地活下去啊!”
原来竟然有人担心他想不开,周夏哈哈大笑,刚说了一句:“好!”
船身猛然一颠,本就吐得头晕脑胀他瞬间失去平衡,掉进了大海。
他本来水性并不差,奈何这事儿发生得太突然了,好不容易等他浮出水面,嘴里还念叨着:“呦,不行了哎——”
后半句来不及说完,“咕咚”一声,他就喝一大口水,然后又沉进去、再浮起来。
这次他一个字都来不及说,又被灌了口海水。
幸好船上的救生员及时赶来,还拿来根特长的大铁钩,往周夏的腋下这么轻轻一勾——他就像只落水的大猫被掐住后脖子,不动了。
可嘴巴还在“咕嘟咕嘟”地冒泡泡。
宿舍的儿子们事后说起倒霉的他,一个个肚皮简直要笑破,打趣他道:“是想不开吗?泳技还这么逊?”
周夏嘴上骂着:“假儿子,真孙子!”,可最后也忍不住和大家笑成一团。
人生中有很多糟糕的事情会发生的,只要平安无虞地过去,都会成为闲聊时的笑料。
接下来最重要的,当然是补考!
他必须拿高分,非如此不能弥补受挫的自尊。
但周夏觉得目前的教材和教参都不行,他甚至有个狂妄的判断:这门课现有的教材有问题,按照这个提纲,多数人都会被绕进去。
埃尔斯不可能看不出来这一点,却仍然坚持原教材。
难道真对教书育人的事业心灰意冷,对数学不再怀有热爱?
这天晚上,周夏正在空荡荡的暑期宿舍里构思着复习计划,就见手机自动跳出来一条短讯:杨朱编写的线代教材,口碑完美,暗网有售。
周夏知道这是一本发行于二十年前的古早教材,立刻上网搜了下,果然评价很高。
只是编者杨朱教授不知道出了什么意外,从而导致这个版本的教材迅速被叫停,继而全面从市场上消失了。
连电子版都见不到。
但是,暗网,那不是犯罪的渊薮嘛?
手机自动回复:暗网有时只是为了避开大数据的追捕,因为谁都不想成为被牟利的棋子。
听上去很有道理的样子!
周夏决定试着去暗网找找看。
电脑好像听到了他的召唤,屏幕上的鼠标闪电般自动平移到浏览器中,一顿操作后,屏幕犹如谢幕的舞台,光线缓缓变暗。
两个红色出现了:你好。
随即红字消失,屏幕正中凸显出一扇四边迸发着亮光的木门。
房间内所有的灯,也都知趣地熄灭了。
黑暗中,只有电脑屏幕当中的方框不住颤动着,好像有什么猛兽想要推开紧闭的大门扑出来!
周夏的每一个毛孔开始收缩,整个人开始有种往下坠的感觉,是一种无处可逃窒息感。
他壮着胆子拿起鼠标,想关掉浏览器或者找到关机键。
然鼠标死活划不动,页面仍停留在那扇惊悚的大门上。
不等他再度尝试,木门终于缓开,音箱里契合地响起了一声“吱”。
周夏所有的动作都停顿了,视线不由自主地跟木门进去:漆黑,宛如史前文明的深夜。
终于,屏幕缓缓亮起。房间灭掉的灯,也都瞬间恢复正常。
一行标题为“用户须知”小字,跳动着出现在屏幕上:
作为一个去中心化自治组织,关乎社区的重大事项,成员可以根据智能合约发起提案和投票。
要注册吗?
周夏毫不犹豫地选了“是”。
等他刚填好注册信息,屏幕立刻跳出来欢迎界面:让我们在没有系统性力量的海德拉自由生活。
没有系统性力量?听上去很对自己的胃口哎。
海德拉?那不是希腊神话中的九头蛇吗,意味着强悍的生命力。
周夏正在畅想,一个圆头圆脑的卡通人物蹦跳着跃入眼帘,通过对话框招呼他道:“哈喽,我是接引者星河,也是你的专有客服。”
周夏立即向他问好,询问海德拉的真正管理者是谁?
星河道:“是写在智能合约里的代码,也可以理解为算法。”
听上去非常乌托邦。
好像生怕对方不理解,星河又解释:“版块里任何的交易,不管是管理员还是系统,都不会抽取佣金。我们和其它暗网不同。”
听上去好像用爱发电。
周夏忍不住问:“那你是男是女。”
星河回复很官方:“我仅仅是人工智能。你初始的注册板块是数学,所以最初的活动范围就在这里,跨板块活动需要足够多的积分。想要获得积分,可以做线上任务,或者用比特币充值,积分不能转赠,但能提现。”
至于线上的任务,周夏粗略地浏览了一下,原来首页有个列表,里面既有寻物启事,也有求人帮忙解答各类难题,各种学科领域都有涉及。
排名第一的悬赏乃是一则寻人启事,他也没细看。
除了数学版,他尝试着点击了其它版,鼠标一悬上去屏幕就变为灰色,根本进不去。
幸运的是,数学版果然有人在转手《线性数学》,价格便宜到简直像白给,卖家名叫“须叔”,也是个积分为零的新账号。
他细看了下交易说明,里面说鉴于以前的交易都是“先打款,再发货”,一旦交易中被对方黑吃黑,根本投诉无门。所以现在海德拉基本都用自有的专属快递,也叫“幽灵骑手”。
先由平台为买卖双方指定骑手,双方再用积分支付酬劳。
鉴于须叔和他的积分都是零,两个人最好的选择就是线下交易。
当天晚上,须叔通过海德拉向他留言,把交易地点定在了本市爱丽丝广场,时间乃是本周五,也就是七月十四号的晚六点。
呃,这个时间和地点有点特别,因为那一天的晚九点,塔克集团的“火星移民启动计划”将正式启动。
也就是说,发射基地的火箭会在那一刻准时点火,然后将一艘搭载着勇士的飞船送向外太空,人类将迈开太空移民的第一步。
届时全球各国都会把注意力聚焦在火箭发射仪式上,各大媒体平台也会进行现场转播。
有着超大屏幕的艾丽丝广场,不仅会有执政官亲自赶来发表演讲,更会现场直播这场盛大的点火仪式,并把它转化为一场震撼的狂欢。
届时必定人山人海。
周夏不由有点犹豫,因为他五感敏锐,对异味的忍耐度尤其低。
人多必然会导致空气浑浊,甚至伴有窒息和眩晕。
就在周夏点击“确认”的刹那,某种不大妙的感觉袭上心头。
鉴于那只是某种微弱的悸动,他仅是停顿刹那,最终还是选择了“确认”。
没想到七月十四号打中午起,天上就开始豪雨如注,直到下午三点才停。幸好,大雨除了留给地面许多积水,对出行和火箭的发射都没什么影响。
周夏如约和艾琳和卢卡斯一起去了艾丽丝广场。
艾琳是他的高中老同学,是个学医的大一女生,卢卡斯则在农学院读书,是个又高又壮的大块头。
为避免被拥挤的人群熏晕,周夏还特意带着白色的口罩,在人群里显得非常扎眼。卢卡斯说他娇气,还是艾琳帮他解围道:“你们看,那边也有人戴口罩。”
沈夏顺着艾琳的示意望过去,见不远处有位戴黑口罩的黑衣男正在朝自己快步而来。
那黑衣人身材挺拔颀长,手里还拎把合拢的黑伞,虽看不清他的表情,周夏却莫名有种不祥的预感,彷佛此人黑袍仗剑、脚踏祥云而来,马上就要取自己狗头。
眼看两人离得愈来愈近,周夏都做出拔腿跑路的准备了,就见那男人先是侧身朝后面瞄一眼,继而猛然撑伞往左一斜——伞面上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水声,好似挡住了一梭不怀好意的子弹。
原来刚才旁边有辆疾驰而过的轿车,就在它将要把地上的积水溅成水墙的时,被黑衣人瞬间用伞挡住了。
然后黑衣人默默合拢雨伞,随即扬长而去,甚至连看也没看他们一眼。
可他那犹如行云流水般的动作,还是把边上的三个大学生看呆了。
周夏最先缓过劲儿,长吁了口气,广场并没有危险,那人也不是刺客,他之前过于紧张了。
三个人好不容易在天桥上找到合适的位置观摩转播,周夏向下俯视,就见附近每条灯火辉煌的主干道都像火龙般熠熠生辉。广场上、天桥上下的人行道路上,到处都密密麻麻的人,犹如群蚁过街。
因为总是停电的缘故,马里亚纳州已经很少见到如此灯火辉煌的场景。
他脑中闪现过一个念头:假如发生恐怖袭击,地面逃生会变得非常艰难。
这时,艾丽丝广场上的巨型屏幕已经开始播放火箭发射现场的采访。
镜头在人头攒动的观景台和发射指挥大厅间不停切换,偶尔会有寒光闪现,那是旷野中火箭推进器映射出的光芒。
就听见主持人高声道:“现在请导播将画面切换到火箭发射现场,我们来采访一下人类航空史上最伟大的科学家、企业家,塔克集团的董事长路诗客先生!”
镜头转向路诗客,他看上去特别疲惫,宛如大病痊愈。
就听他轻声道:“为什么要提前启动火星移民计划?因为我认为星际航行的科技树比想象的要长得多,人类未来只有进化成更高等级的生命形式,才会有希望突破桎梏。”
记者不解道:“您说的人类进化,是指成为永生的数字人吗?”
路诗客摇头冷笑:“数字人?多么浅薄的理解,多么陈旧的概念。”
记者不甘心地追问:“那您认为这样的奇迹将在多久以后发生?”
路诗客露出令人难以捉摸的笑容:“你应该很快就能看到某种超级现象的问世。”
广场上有人大声道:“可我宁可去撒哈拉大沙漠甚至南极表面去生活,也不愿意去什么火星。”
众人哈哈大笑,纷纷猜测那位敢于登陆火星挑战人类生存极限的勇士究竟是谁。
周夏站在人群里,只觉得头晕脑涨。不安的感觉也在同时扩大,以至于他脑子里能想到的唯一事情就是:赶紧撤。
他真的从来没像今天这样被那么多人包围,每个人都成了热源,挥汗如雨,各种噪音汇集成浪,一浪高过一浪。
估计因为执政官要来演讲,人群里有维护秩序、执行安保任务的军人和便衣。所以周夏即使带着口罩,也能闻到枪械特有的刺鼻火药味。
大概五点三刻的时候,他头疼欲裂的感觉达到了顶峰,再多呆一秒都是巨大的折磨!
他干脆一把拉住卢卡斯的胳膊,指了指自己的心脏,大口喘气道:“非常不舒服,陪,陪我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