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玻璃摔在水泥地上的脆响，让常家瞬间安静了下来。
常妈妈也是七十多岁的人，当着孙女孙子和儿媳妇的面，被儿子这般训斥，她脸上也有些挂不住。
老人一张脸胀得通红，她嗫嚅着，替自己解释，“这……这，邻居大爷大妈们都想买，来问我好多次有……”
她话还没说完，就被常丰贵不耐烦的打断，“你们一天天在家闲着，净想着这些有的没的，家里缺你的盘子了，让你用手抓着饭吃了？”
常丰贵在单位还收敛三分脾气，回到家里直接放纵开来，为所欲为，把七十多岁的老母亲训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剩下的话她也不敢说了。
外边谣言传的厉害，都说“长寿瓷”都被百货公司的领导售货员扣下私分了，外边人才买不到的。
老太太还想和儿子提提外边的传言，让他有个心理准备，现在也不敢多说话了。
本来温馨的晚餐时刻，被常丰贵搞成了批·斗大会，更让老太太心寒的是，在场的另外五个人，没有一个人站出来帮她说两句。
儿媳妇更是在一旁火上浇油，阴阳怪气的应和道，“也不知道妈是怎么想的，在家什么活也不干，总帮外人来给我们添堵。”
她早对在家里白吃白喝的公婆二人心中不满，但把话说到婆婆脸上还是第一次。
大王庄窑厂的主任是她妹妹的小叔子，他们能挤掉大河村给百货大楼供货，就是她从中牵线。
现在老婆子一口一个长寿窑，一口一个大河村，她听着就来气。
她心里也纳闷，不就是一个破碗吗，怎么这么多人打听。
常丰贵夫妻俩不明白，只当这是大家一时兴起，问几次买不到自然就去买别的碗筷了。
他们没放在心上，却不想低估了老人对“长寿”两个字的执著。
第二天一早，常丰贵照常迟到半小时上班。
他一脚刚踏进百货公司大门，售货员大姐急匆匆赶来，“主任，县里的刘秘书来了，在你办公室等你。”
常丰贵大惊，急匆匆往办公室走，边走边问，“刘秘书说什么事了吗？他来多久了。”
“来了有半小时了，我们一开门就来了，他没说什么事我们也不好问。”
“行，我知道了。”
常丰贵打开自己办公室的大门，屋内的人闻声回头，看见他热情地寒暄道，“常主任，好久没见了，我这次冒昧的来打扰了。”
常丰贵弓着腰，人还没到跟前，手先伸了出去，他笑得谄媚，“刘秘书太客气了。你能过来真是我们百货大楼的荣幸！真是不好意思，让您久等了，您说您还专门跑一趟，有什么事打个电话我就过去了。”
“哎，”刘秘书摆摆手，坐会沙发上，他翘起二郎腿，自在的样子比常丰贵更像这间办公室的主人，“我今天来不是公事，是为了一点私事。”
刘秘书顿了顿，笑着继续问，“听说，咱们百货大楼进了一批瓷器，很有说头，叫什么——长寿瓷。”
长寿瓷？
常丰贵脸上的笑容一僵，又是长寿瓷，他这几天走到哪里都被人问长寿瓷，把几个盘子几个碗看得个宝贝似的。
“哪有什么长寿瓷不长寿瓷的，这都是外边误传的，其实就是农村土作坊里烧的几个瓷碗，没什么特别的地方。”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我们之前倒是进过一批，质量明显不行，还不如我们现在买的大王庄瓷器，刘秘书要是想要，我去给你拿几个进来。”
刘秘书拦住常丰贵起身的动作，温和的笑笑，“常主任不用客气。”
他靠在沙发上，用手指轻轻点点椅背，意有所指的说道，“其实谁家里也不缺几个碗，我这才过来也是受人所托，家里的老人听了非要买这长寿瓷，我们做晚辈的肯定要想办法满足老人的要求啊！”
刘秘书一边说着，一边伸出手指向上指了指，“常主任，你说是不是啊？”
常丰贵看着刘秘书的动作，福至心灵。
刘秘书是县委副书记的秘书，他的口中“家里的老人”，岂不是副书记的长辈。
想透这一层关系，常丰贵顿时吓出一身冷汗，他那还敢讨价还价，连忙答应下来，“是是是，刘秘书说的是，老人家的要求我们务必满足。”
“那就好，”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刘秘书满意的站起身来，“不知道咱们百货大楼什么时候重新卖长寿瓷啊，我回去也好给老人一个准信。”
“哪用老人家亲自来买啊，我们进到货了就给您亲自送去。”
“不用搞特殊，”刘秘书摆摆手拒绝，他顿了顿装作不经意的提点道，“老人家很朴素，他最不愿意麻烦我们，要不是之前来了几趟，一直买不到，也不会和我们做晚辈的说了。”
刘秘书话里有话，常丰贵也是心里一紧。
这是暗示自己之前招待不周？还是说领导对他的工作效率有意见？
常丰贵脑子里转了一百八十个弯，脸上却依然挂着笑，态度放的极低，“是是是，我们的工作还有不到位的地方，还请刘秘书在领导面前多美言几句。”
“那长寿瓷……”
“我今天下午亲自去进货，明后天就能开卖，到时候我给您送家里去，让你检验一下质量，帮我们把把关。”常丰贵连忙说道。
刘秘书这次没有推脱，只是客气道，“常主任真是太客气了。”
“应该的，应该的。”
“行，那就这样吧，我回去和领导汇报，让老人周天来买，你心里也有个准备。”
刘秘书说着站起身来，常丰贵也紧跟着站起来送人。
他脑子转的快，趁着替刘秘书开门的空隙，多问了一句，“刘秘书，这老人家有什么特点啊，回头我也多嘱咐售货员两句，省得到时候怠慢了老人。”
刘秘书在领导身边工作，向来嘴紧，但是拿人手短，想想马上要到手的长寿瓷，再衡量一下常丰贵说得也有几分道理，难得多提点了两句，“老人家没有架子，很平易近人。他老人家工作了一辈子，做人做事原则性很强，很认真。”
他想了想又补充了两句关键细节，“老爷子眼睛不太好，经常带着一副银灰色眼镜，你到时候别认错人了，”
“好的，好的。您放心吧，我们一定让老人满意。”常丰贵如同接到圣旨，连连变态。
他把刘秘书送出门以后，立刻召集手下所有的售货员开会。
“我现在讲三点啊！”常丰贵双手背在身后，一脸严肃的强调。
“第一点，应广大人民群众的要求，我们重新上架大河村的碗和盘子，如果再有顾客来问，就这么答复他们。”
“第二点啊，大家都注意自己的服务态度，尤其是对老年顾客啊，态度都好一点，别甩着一张冷脸，顾客问什么答什么，耐心点。”常丰贵不是不知道手下这帮人的毛病，他觉得不是啥大事，平常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是现在情况可不同了，他眼睛一瞥，三令五申要服务态度好。
“最后一点啊，要是遇到有带银灰色眼镜的老人来买大河村的瓷器，态度要尤其好，看到人赶紧来给我报告。”
“行了，就先说这些。”常丰贵急匆匆的交代完，拿着公文包出门去了。
一众售货员一看看我，我看看你，纳闷的说，“主任怎么又同意上大河村的碗了？”
他们之前和他汇报了好多次，都被搪塞回来，今天一大早发什么疯居然改了主意。
“还能为什么？肯定是有人和他说了，让他把大河村的瓷器重新拿回来了呗。”有眼明心亮的，一眼就看出来其中的猫腻，他撇撇嘴，用手指指指上面。
“也不知道主任能上多少长寿窑，我得赶紧通知我大姑二姑三叔四婶，让他们后天来排队。”男人嘀咕着。
甭管常丰贵为了拍谁马屁改了主意，他们也能用用这长寿瓷了。
这边百货大楼职工期待着，另一边常丰贵却不好过。
大河村地势偏僻，还被大山大河隔开，交通极其不便。平常送货都是大河村村民背着挑着扛出来，百货大楼的职工们很少过去。
常丰贵更是一次没去过。
他跟着手下的职工在渔船晃晃悠悠几十分钟，在他吐出来之前好不容易到岸了。
常丰贵倚在一颗柳树上稳了稳身形，看着四周的荒芜，嫌弃的撇撇嘴。
真想让那些追着喊着要买长寿瓷的人来看看，这穷山恶水的地方能烧出什么稀奇物。
他总感觉空气中有什么难闻的气味，用手半遮着嘴，下巴一点指挥一同前来的人，“你去问问，村支书在哪里，我们直接去找他。”
手下那人自然听命，正好拦住一个五十来岁的大娘，神情倨傲的问，“你们村支书在哪里，我们是百货大楼的，有事情要和他说。”
男人报出自己的名头，脖子微微扬起，带着三分居高临下，他耐心的等待对方羡慕的仰视。
“什么？百货大楼？”大妈的反应果然没让他失望，立刻瞪大了眼睛，哎呦一声指拍大腿，“哎呦，你们还真来了？”